晨光刚爬上镇国公府的屋脊,瓦片上的露水被晒得冒了点白气。凤昭然坐在庭院石凳上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最后一口烧饼,碎渣掉在玄色劲装前襟也不管。谢令仪站在廊下,折扇轻摇,扇面“莫挨老子”三个字随着微风晃了晃。
两人谁都没提昨夜那个跳舞的黑衣人,也没说街上传得邪乎的“鬼舞赎罪”。反正皇上没发话,府里也无伤亡,闹就闹去吧。
一只麻雀扑棱棱从檐角飞下,啄了两口地上残留的芝麻粒,又腾空而去。
就在这时,一道红影蹦跳着冲进院子,脚上的虎头鞋啪嗒啪嗒响得跟打更似的。
“爹是山中仙——”凤小团仰头唱道,双手比划着云朵的模样,“口诀记心间——天机策一出,百官都跪安!”
他连唱三遍,节奏拿捏得像街头卖糖葫芦的老汉敲铜锣,一字一顿,清清楚楚。
凤昭然咬烧饼的动作顿住:“这又是哪家庙门口听来的歪经?”
谢令仪却停下扇子,眼尾微挑,盯着那孩子看了两息,才慢悠悠蹲下来,声音软得能挤出蜜:“小团啊,这歌谣谁教你的呀?”
“梦里的爹爹!”凤小团拍着小肚兜,一脸认真,“他还穿蓝袍子,腰挂罗盘,说我是‘承命之人’,以后要掌天下文枢呢!”
“哦?”谢令仪眉梢不动,心里却咯噔一下,“那你记得他说的别的话吗?比如……别的口诀?”
“有啊!”凤小团眼睛亮晶晶,“干娘想听?可我写字费劲,手酸。”
“写得好,赏蜜饯三颗。”谢令仪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晃了晃,“甜的,不辣嘴。”
“我要五颗!”
“三颗,不换。”
“成交!”
凤小团蹬蹬蹬跑向东厢书房,尾巴翘得快翻上天。凤昭然拍拍裤子站起身:“你真信他瞎诌的梦话?”
“我不信梦。”谢令仪边走边打开扇子,“但我信——四岁娃不可能知道‘天机策’这三个字怎么写。”
书房门吱呀推开,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。凤小团踩着脚踏爬到高椅,握笔姿势歪得像抓鸡,蘸墨太狠还甩了一滴在鼻尖。
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……”他一边念一边写,字迹东倒西歪,但笔顺竟没错。
凤昭然凑过去瞄了一眼:“这不是村塾先生教的八股开头?”
“往下看。”谢令仪声音低了些。
“赋役有度,吏治则清……刑不可滥,位不可私,权归于君,政出于一。”
最后一个“一”字拖得老长,墨迹糊成个团。
凤昭然皱眉:“这后半段听着耳熟。”
谢令仪没说话,指尖轻轻抚过宣纸,低声重复了一遍:“刑不可滥,位不可私……这是《贞观政要》开篇原句。先帝年间因党争焚毁禁书,内阁藏本都被抽了芯,如今连国子监博士都说不全。”
她抬眼看向凤小团:“你背得这么熟,是不是常听人念?”
“不是!”凤小团摇头晃脑,“是爹爹在梦里一句句教我的!每晚一个时辰,雷打不动!他还说我将来要当‘文曲星下凡’,专管读书人的功名簿!”
“那你爹有没有说,他在哪座山修仙?”凤昭然半蹲下,酒窝一现,“要是真有本事,不如来我府上开个书院,我包他三年饭钱。”
“不行不行!”凤小团摆手,“爹说了,不到时候不能见人!见了人,天机就会断!”
“哈。”凤昭然笑出声,“还挺讲究。”
谢令仪却已默默卷起那张纸,用镇纸压住一角,只留空白面朝上。
“小团真厉害。”她语气如常,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,“下次再梦见爹爹,记得问他要个信物,比如……半块玉佩什么的,拿来给干娘验验真假。”
“好呀!”凤小团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小豁口,“等我下次做梦就问!”
门外传来丫鬟脚步声,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进来:“小少爷该喝奶了,午睡时间到了。”
“不要睡!我还想写诗!”凤小团挣扎。
“不许闹。”凤昭然一把拎起他后颈,像提猫崽似的送到丫鬟怀里,“写了两句歪诗就想上天?回去补觉,醒了再练站桩。”
“娘亲偏心!”他扭头喊,“干娘答应给我蜜饯的!”
“喏。”谢令仪抛出纸包,精准落进丫鬟臂弯,“吃完再睡,别噎着。”
房门合上,脚步远去。
书房重归安静,只有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。
凤昭然盯着那张写着口诀的宣纸:“你说这小子……真是做梦学会的?”
“要么是梦,”谢令仪收起折扇,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要么就是有人天天趴床底下念给他听。”
“谁吃饱了撑的教四岁娃背禁书?”凤昭然嗤笑,“图他可爱?还是指望他长大替自己翻案?”
“不清楚。”谢令仪将纸条悄悄塞进袖袋,面上不动声色,“但有一点很奇怪——他写的这几句话,虽是《贞观政要》原文,可顺序和通行本不同。”
“哪儿不同?”
“通常开篇讲‘君者表也,臣者影也’,再谈民生。”她目光微凝,“可他先提‘民为邦本’,后说‘权归于君’,像是把百姓放在帝王之前。这种版本……我在某本残卷里见过一次,说是前朝改革派私下传抄的异本。”
凤昭然摸了摸下巴:“所以你是说,他爹不是普通道士,而是个——藏书贼?”
“或许。”谢令仪走到窗边,望向院中那一片被昨夜踢踏舞踩乱的青砖地,“又或许,他根本没见过爹,只是脑子里装了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
凤昭然忽然咧嘴一笑:“要我说,不如让他再梦一回,直接问出藏宝图。咱挖了金子,一人一半,你去做女丞相,我去开武馆。”
“那你得先学会写字。”谢令仪瞥她一眼,“不然抢地契都看不懂。”
“切,拳头硬还怕没人代笔?”她耸肩,“倒是你,刚才收纸条的动作够快,藏哪儿了?”
“心事。”谢令仪轻摇扇子,嘴角微扬,“女人的秘密,说了你会做噩梦。”
“少来。”凤昭然翻白眼,“我看你是怕被人抢功劳。等哪天小团梦到‘谢令仪贪吃蜜饯胖十斤’,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小厮通禀:“大小姐,厨房新蒸的枣泥糕好了,要不要送一碟来?”
“送!”凤昭然立刻坐直,“多加桂花糖!”
谢令仪摇头失笑,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:“对了,今晚月圆。”
“嗯?”凤昭然啃了口刚端上来的糕点,满嘴香甜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淡淡道,“就是提醒你——睡前记得洗手,别把蜜饯蹭到玉佩上,脏了不好擦。”
凤昭然含着一口糕,含糊应了一声,眼神却不经意扫过腰间那半块温润玉佩。
窗外日头正好,照得屋檐铜铃叮当作响。
凤小团在厢房床上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梦话:“爹爹……明天教我写‘皇后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