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尚未散尽,碎石还在从断裂的岩柱顶端簌簌滚落。沈清尘单膝跪地,右臂微微发抖,剑尖插进地面半寸,借力撑住身体。他呼吸粗重,喉咙里泛着血腥气,左臂那道刀伤已经渗出新血,顺着小臂流到手腕,滴在焦黑的符阵残痕上。
五名仙门弟子重新站定,呈半圆围拢过来。中间那人手持玉符,指尖泛起青光,显然正在催动合击阵法的核心符印。左侧弟子掌心符纹再度亮起,右侧一人则悄然后撤半步,将一道防御灵盾架在身后,显然是防着同伴反水。
他们不再喊话,也不再试探。
沈清尘知道,下一击必是杀招。
他咬牙欲起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刚才那一连串应对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力气。剑意三成未满,经脉如裂,若再硬拼,不出两招就得倒下。
就在这时,靠在石壁上的陆离忽然动了。
他原本低头喘息,嘴角带血,手指抠着地面,指缝间全是混着血的尘土。可就在那玉符光芒暴涨的瞬间,他猛地抬头,双眼骤然转为暗红,像是有火在眼底烧起来。
他没看沈清尘,也没看敌人。
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,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然后,他双手猛然拍向地面。
“轰——”
一股黑褐色气流自他掌下喷涌而出,顺着先前沈清尘切断的符线裂隙疾速蔓延。那不是寻常魔气,更像是从地底深处被唤醒的腐朽之力,所过之处,岩石崩裂,缝隙中冒出浓稠如油的黑雾,带着刺鼻的铁锈与尸腐混合的气味。
东南区域瞬间被笼罩。
三名天剑宗弟子首当其冲。站在最前的那人刚抬起法诀,黑雾已扑面而来。他闷哼一声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脸色由白转灰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,踉跄两步便扑倒在地,再不动弹。
另外两人急退,其中一人反应稍慢,左腿被雾气扫中,裤管立刻焦黑剥落,露出的小腿皮肉萎缩,骨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他惨叫一声,翻滚出去,手中长剑脱手飞出,砸在祭坛边缘。
两名玄天宗弟子站在高台,本以为距离足够安全,可那黑雾竟逆风而上,如活物般缠向台基。左侧那人挥袖打出一张雷符,轰然炸开,暂时逼退雾气,但右臂仍被擦中,衣袖化为灰烬,皮肤浮起一片紫黑灼痕,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。
右侧弟子急忙拉他后撤,同时甩出三张镇煞符,勉强稳住阵脚。
包围圈,破了。
沈清尘怔在原地,剑仍插在地上,却忘了拔起。他看着陆离的背影——那个一直靠他扶持、气息微弱的男人,此刻竟直挺挺地站着,双掌压地,肩背绷成一道弧线,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硬生生拽出来。
黑雾仍在扩散,但陆离的身体也开始晃动。
他嘴角不断渗血,一缕鲜红顺着下巴滴落在岩石上,滋的一声冒起白烟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撕扯内脏。可他没有停,反而加大了掌力,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。
“咳……”他忽然呛出一口血,整个人往前一栽,却又强行撑住,膝盖抵地,仍未倒下。
沈清尘终于回神,一把扶住他肩膀:“够了!你再催下去会死!”
陆离没答,只是抬手推开他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还没完。”
话音落下,他再次拍地。
这一次,地面震了一震。
祭坛下方传来沉闷的轰鸣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黑雾变得更加浓稠,开始扭曲旋转,形成数道小型旋涡,朝着剩余敌人卷去。那名小腿受伤的天剑宗弟子刚想爬起,旋涡掠过,整个人被吸进雾中,几息后抛出,已没了气息。
仅剩的两名玄天宗弟子彻底退到了高台尽头,背靠岩壁,脸色发白。他们不再试图进攻,也不敢逃——谁知道离开视线会不会触发更可怕的机关?
整个空间陷入死寂。
只有黑雾流动的嘶嘶声,和陆离压抑的喘息。
沈清尘蹲在他身旁,一手按住他后背,察觉到他体内魔气狂躁紊乱,经脉多处破裂,若不及时压制,不出半刻就会爆体而亡。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普通疗伤丹,塞进陆离嘴里。
陆离咬碎吞下,却立刻吐了出来,碎片混着血洒在地面。
“没用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伤,只能扛。”
沈清尘盯着他侧脸。那张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泛着诡异的暗红,血管在皮肤下游走,如同有东西在体内穿行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虚弱的伤者,而是一头被锁链困住的凶兽,刚刚挣断了第一道铁环。
他想起试炼场上那一剑贯穿云昭心口的画面,想起海边他踏浪而来时的背影,想起药王谷外他默默承受毒发的模样。
原来都不是偶然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沈清尘低声问。
陆离没回答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祭坛四周。黑雾中,那些灰白丝线仍在颤动,断剑依旧悬浮,无人敢碰。他知道,这一波震慑只是暂时的。
真正的杀局,还没开始。
就在这时,远处高岩之上,一道人影静静立于阴影中。
那人披着深色道袍,身形瘦削,面容隐在黑暗里,唯有双眼微眯,注视着陆离释放魔功时的气息波动。他站在那里,既不靠近,也不离去,仿佛只是路过此地的一缕风。
片刻后,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预料中的事。
随即,他转身,身影彻底融入黑暗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沈清尘并未察觉那道目光。他正扶着陆离慢慢起身,发现对方双腿仍在发抖,全靠意志支撑才没有倒下。他把自己的剑递过去:“还能走吗?”
陆离摇头,伸手推开剑身,自己拄着一块碎石站直:“别离我太远。”
沈清尘收回剑,站到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主导权已经变了。不再是他在保护这个神秘男子,而是反过来,他成了被庇护的那个。
祭坛边缘,最后两名玄天宗弟子互视一眼,眼中皆有惧意。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却又不愿就此退走。其中一人悄悄摸向储物袋,似乎在寻找什么底牌。
陆离似乎察觉到了,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:“现在走,留一口气。”
那人动作一顿。
“再动一下,”陆离缓缓转头,血丝从眼角滑下,“你们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两人僵住。
良久,受伤较轻的那人咬牙,一把拉起同伴,踉跄着朝来路退去。他们走得极慢,始终不敢背对陆离,直到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。
祭坛重归寂静。
只剩下倒地的尸体、残留的黑雾,和那柄依旧悬浮的断剑。
沈清尘看着陆离的背影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——这个人,远比他想象的危险。
也远比他想象的,更加孤独。
陆离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气正在反噬,五脏六腑像被无数细针穿刺。他知道,刚才那一击透支了太多,若无外力干预,三天之内必死无疑。
但他必须出手。
因为刚才,在所有人动手之前,他识海深处闪过一道念头。
不是声音,也不是画面。
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:若再等一秒,沈清尘必死。
他不信命,却信这种感觉。
就像信自己每一次在死亡边缘醒来时,都能闻到血的味道。
沈清尘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陆离没答。他望着祭坛中央的断剑,看着又一根灰白丝线无声断裂。
然后,他迈出一步。
脚步虚浮,却坚定。
沈清尘立刻跟上。
就在这时,陆离忽然停下,右手猛地按住左胸。
一口黑血喷出,溅在前方岩石上,瞬间腐蚀出几个小坑。
他身体一晃,差点跪倒。
沈清尘急忙扶住他胳膊:“你撑不住了。”
陆离抬手,抹去嘴角血迹,眼神依旧清明:“还有一口气,就够。”
他抬起脚,再次向前迈去。
一步,两步。
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痕。
沈清尘紧跟其后,握紧了剑。
祭坛中央,断剑微微颤动,最后一根完好的灰白丝线,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