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坡没有尽头，脚下的碎石越积越厚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空气变得干燥灼热，像是从地底深处吹来的风，带着一股铁锈味。沈清尘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能感觉到体内残存的剑意在经脉中缓慢流转，三成未满，不足以硬拼，但足够警觉。
陆离靠在他肩上，呼吸比刚才更浅，却仍睁着眼。他的视线扫过岩壁，那些裂纹中渗出微弱赤光，像有东西在石头里流动。他忽然抬手，指尖在沈清尘手臂上轻轻一划，方向朝左。
沈清尘立刻会意，脚步偏移半尺，贴向左侧岩脊。下一瞬，前方地面无声下陷，一块完整的石板塌成深坑，边缘露出交错的金属齿钩，泛着幽黑油光。
“不是陷阱。”陆离低声说，“是符阵在活化。”
沈清尘没答话，只将陆离往身后带了半步，自己站到前方。他用剑鞘轻点地面，每一步都试探着落点。前方光线渐强，并非火光，也不是磷火，而是一种沉闷的、仿佛从地下透出的暗红辉芒。岩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，赤光从中游走，如同血脉搏动。
五步之后，通道骤然开阔。
一座巨大祭坛出现在眼前。
它嵌在山腹最底层，呈圆形，由黑灰色石块垒成，表面刻满断裂的符号。中央区域微微隆起，一道裂缝贯穿其上，正不断释放出赤色光流。祭坛四周散落着白骨，有些已经碳化，有些则泛着金属光泽，像是被某种力量炼化过。
沈清尘停下脚步，目光死死盯住祭坛中心。
那里悬浮着一物。
外形似断剑，长约三尺，通体漆黑，剑身不完整，只剩半截。奇怪的是，它并未落地，而是静静漂浮在离地三尺处，周身缠绕着数十道灰白丝线。那些丝线细如蛛丝，却异常坚韧，每一根都在轻微震颤，偶尔某一根突然崩断，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嗡鸣——那声音不像金属断裂，倒像是谁在极远处叹息。
“那就是……”沈清尘喉咙发紧。
“能斩因果的东西。”陆离接了下去，声音沙哑，“别看太久，那些丝线连的是命。”
沈清尘猛地收回视线。他这才发现，不止他们到了。
右侧岩柱后闪出三人，身穿天剑宗外门弟子服饰，手持制式长剑，脸上带着急切与贪婪。左侧洞口也钻出两个散修打扮的汉子，一人背斧，一人拎着铁链，目光全落在那断剑上。
还有两道身影从更高处跃下，踏空而行，衣角绣着玄天宗徽记，显然是内门弟子。他们落地时脚步轻巧，却不掩饰气息，明显是在宣示优先权。
沈清尘迅速估算：七人，修为均在凝气后期以上，其中玄天宗二人已近筑基门槛。他自己剑意未复，陆离重伤难战，硬碰必败。
他退了半步，背靠岩脊，将陆离完全护在身后。
就在这时，祭坛中央的断剑突然颤动了一下。
所有灰白丝线同时绷紧，嗡鸣声连成一片，像是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。紧接着，一道低沉轰鸣自地底传来，祭坛表面的符纹逐一亮起，赤光暴涨，照得整个空间如同血染。
那七人再也按捺不住。
天剑宗三人率先出手，一人直扑断剑，另两人则挥剑攻向玄天宗弟子，意图逼退竞争者。散修中的大汉抡起铁链砸向岩柱，想制造混乱趁机抢夺。玄天宗二人冷哼一声，手中飞出两张符箓，在空中炸开成网状光幕，将铁链缠住。
战斗瞬间爆发。
剑光、符火、法诀余波四溅，打在祭坛边缘，激起阵阵黑烟。一名天剑宗弟子被同伴误伤，肩头裂开一道血口，却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，就被另一人推入机关区，地面立刻塌陷，惨叫戛然而止。
沈清尘没动。
他知道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。他盯着那断剑周围的丝线，忽然察觉异样——每当有人靠近祭坛中心，那些丝线就会微微转向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刚才那个跌入塌陷区的弟子，正是在他踏入中心三步之内时，一根丝线无故断裂，随即机关触发。
“不是随便碰就能拿的。”他对陆离说。
陆离靠在石壁上，喘息粗重：“动它的人，会被反噬。那些丝线……是因果链。”
话音未落，散修中的斧手猛然暴起，竟不攻他人，而是直接跃向断剑，双手成爪就要抓取。
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丝线的刹那，整条右臂突然干瘪下去，皮肤迅速灰败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。他惊恐回头，张嘴欲喊，却发不出声，整个人如枯木般倒地，再不动弹。
全场一静。
剩下的人动作都迟缓了一瞬。
沈清尘抓紧了剑柄。他知道不能再等。这些人一旦反应过来，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旁观者。
他刚准备后撤，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刀光朝自己劈来。
是最后一个天剑宗弟子。那人原本在与玄天宗对峙，此刻竟抽身转攻，一刀斩向沈清尘藏身之处。刀风凌厉，显然不打算留活口。
沈清尘横剑格挡，铛的一声火花四溅。他借力后滑，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痕迹。对方紧追不舍，第二刀已至头顶。
陆离突然动了。
他强提一口气，借沈清尘肩头发劲，整个人腾空跃出，右手拍向地面。掌心触及岩石瞬间，一层暗褐色煞气自他掌下蔓延而出，顺着地缝疾速扩散。刹那间，祭坛下方传来闷响，数股黑烟从缝隙喷涌，瞬间笼罩东南区域。
视线被遮。
那名天剑宗弟子收刀回防，警惕环顾。沈清尘抓住空隙，反手一剑削向对方手腕。那人反应极快，翻腕避开要害，但仍被划破皮肉，刀差点脱手。
两人各自退开。
烟尘渐散。
玄天宗二人已退出争夺圈，站在高处观望。散修中仅剩背斧者还活着，躲在角落不敢上前。其余天剑宗弟子或死或伤，倒在不同位置。
断剑依旧悬浮，丝线又断了两根，嗡鸣声比之前更低。
沈清尘背靠残破岩柱，左臂衣袖被刀风撕裂，一道浅痕从肘部延伸至小臂，渗出血珠。他没去擦，只盯着那断剑，脑中飞速计算：若等众人两败俱伤再动手，未必来得及；若现在出手，必成众矢之的。
陆离半蹲在他右侧，双手撑地，指尖沾满尘土与血迹。他抬头看向祭坛中央，眼神未变，仍紧紧锁定那件宝物。
这时，剩下的三名仙门弟子重新聚拢。
他们不再互相攻击，而是形成扇形阵列，缓缓朝沈清尘二人逼近。中间那人冷声道：“交出路径记录，放你们走。”
沈清尘冷笑：“我没记。”
“那就当敌人处理。”左侧弟子抬手，掌心凝聚一道符纹，光芒闪烁，显然是在启动合击阵法。
沈清尘立即做出判断。他左手按地，右手指尖在岩柱表面快速划动，剑意凝聚于一点，顺着石缝送入地下。他记得刚才陆离引煞的位置，那里有阴气节点。
符纹亮到极致时，三人同时出手。
法诀轰然落下，目标直指二人藏身岩柱。爆炸掀起碎石狂潮，烟尘冲天。
然而就在法诀即将命中前，沈清尘猛地收剑，身体后仰，剑尖点地，顺势划出一道弧形剑气，精准切断岩柱底部一道隐秘符线——那是早先被赤光激活的阵眼连接。
轰！
整根岩柱剧烈晃动，顶部断裂，砸向三人正面。他们被迫分神抵挡。
与此同时，陆离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，甩手掷出。符纸飞入先前布置的阴气节点范围，瞬间引爆。地下煞气翻涌，局部地面塌陷，迫使三人再次后撤。
攻击中断。
烟尘未散。
沈清尘单膝跪地，胸口起伏。这一连串应对几乎耗尽他最后的气力。他抬头看向祭坛中央，那断剑仍在，无人敢再轻易靠近。
五名仙门弟子重整阵型，呈半圆包围之势停在祭坛中央区域，不再贸然进攻，却也未撤离。他们的目光来回扫视沈清尘与陆离，明显将二人视为主要威胁。
陆离靠在石壁上，喘息急促，额角青筋跳动。他抬起一只手，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。
沈清尘握紧长剑，背脊紧贴岩柱。他知道这场对峙不会结束。只要那件宝物还在，谁都不会离开。
祭坛深处，断剑微微颤动，又一根灰白丝线无声断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