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争吵声,隔着三道宫墙都能听见。
沈鸢跪在殿中,膝盖贴着冰冷的金砖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的两边站着两排大臣,左边的人脸红脖子粗地喊着“前朝余孽必须诛杀”,右边的人义正辞严地叫着“忠良之后不该蒙冤”。声音像两股浪潮,一波一波地拍过来,拍得房梁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没有说话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,每一下都敲在大臣们心口上。
沈鸢没有抬头看皇帝。她不需要看。她已经听见了他的心声:
“这帮大臣吵了一整天了,朕的耳朵都快聋了。遗书是真的还是假的?如果是真的,沈鸢就是前朝公主,朕必须杀她。如果是假的……谁在背后搞鬼?”
沈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。
“够了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朝堂瞬间安静下来,“沈鸢,你有何话说?”
沈鸢抬起头,不卑不亢地直视皇帝的眼睛。她没有哭,没有喊冤,没有跪着爬过去抱皇帝的腿。她只是平静地开口,声音清晰得像冬天的冰凌:“陛下,这封遗书是假的。”
朝堂上又炸了。
“放肆!”一个白胡子大臣跳出来,“皇后娘娘以死明志,你竟敢说她的遗书是假的?”
沈鸢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,从袖袋里掏出遗书副本,展开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封遗书的纸张,是三个月前新造的纸。而皇后入冷宫已经快一个月了,冷宫里连纸都没有,她从哪儿弄来三个月前的新纸?”
白胡子大臣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击:“也许是皇后娘娘之前藏的?”
“冷宫里的东西,入冷宫当天就被清空了。这是规矩。陛下可以派人去查,皇后入冷宫时,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,连根簪子都没带。”沈鸢转向皇帝,“她不可能藏纸。”
皇帝微微点头。他知道这是真的。废后入冷宫的那天,是他下的旨,太监回禀过“所有物品已清空”。
沈鸢继续说:“而且,这封遗书上的墨迹,含有麝香成分。臣让如意去查了宫中所有笔墨坊,只有东市的‘文宝斋’卖这种加麝香的墨。而文宝斋的老板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个中年男人,“是皇后的表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中年男人。
中年男人的脸白得像纸,腿一软,直接瘫倒在地。
沈鸢没有看他,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双手呈上:“这是从遗书上提取的墨迹样本。臣请陛下传召东市‘文宝斋’的老板,当堂对质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中年男人,沉声道:“传文宝斋老板。”
那中年男人正是文宝斋老板本人。他被两个侍卫从地上拖起来,架到殿中央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沈鸢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轻声问:“你卖给宫里的墨,是不是加了麝香?”
中年男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是。”
“谁找你买的?”
中年男人不敢说。他的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,飘向站在大臣队列里的一个人。
沈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是皇后的一个远房亲戚,姓王,在朝中挂着一个闲职,平时不声不响,没人注意他。此刻,他的脸已经白得像死人。
沈鸢站起来,看着那个姓王的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朝堂上:“皇后入冷宫后,只有你去探视过她。你去的时候,带了一个包袱。包袱里装的是什么?”
姓王的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是纸和墨。”沈鸢替他说了,“你把纸和墨带给皇后,让她写遗书。皇后写完遗书后自尽,你再把遗书拿出来,加上‘前朝公主’的伪证,想借刀杀人,替皇后报仇。”
姓王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于崩溃了,扑通一声跪下来,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是、是皇后娘娘让我做的——不,是她生前交代的——她说如果她死了,就让我把遗书拿出来,说沈鸢是前朝公主——她说这样就能拉沈鸢陪葬——”
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皇帝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来人,”他睁开眼睛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把王某某拿下,交大理寺严审。文宝斋老板伪造证据,一并收监。”
侍卫冲上来,把姓王的和文宝斋老板拖了下去。姓王的还在喊“陛下饶命”,文宝斋老板已经昏过去了。
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皇帝看着沈鸢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:“沈鸢屡破奇案,忠心可嘉,特封为三品掌茶司正,赐宅院一座,黄金千两。”
沈鸢磕头:“谢陛下。”
她没有推辞,没有说“奴婢不要赏赐”。她需要这些。她需要钱还赌债,需要宅子养那个赌鬼亲娘,需要品级让自己在后宫站住脚。
她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但并不介意。
散朝后,沈鸢走出大殿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如意从柱子后面冲出来,一把抱住她,哭得稀里哗啦:“你吓死我了!我以为你真的要被砍头了!”
沈鸢拍拍她的背:“我命硬,砍不动。”
如意破涕为笑,擦了擦眼泪:“你娘在外面等你呢,她一早上就来了,被侍卫拦在外面,急得直跺脚。”
沈鸢走出宫门,看见沈母正蹲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一脸焦急。看见沈鸢出来,她猛地站起来,帕子掉了都没注意,冲过来上下打量沈鸢:“你没事吧?他们没打你吧?没砍你头吧?”
沈鸢摇头:“没事。”
沈母长出一口气,然后忽然兴奋起来,拉着沈鸢的袖子问:“听说皇帝赏了你一座宅子?还有黄金?黄金多少两?一千两?那得多少钱啊?够不够还赌债?”
沈鸢看了她一眼:“娘,赌债我已经还了。”
沈母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红了。她低着头,沉默了几秒钟,小声说了一句:“闺女,娘对不起你。”
沈鸢没说话,拉着她的手往前走。
“走吧,去看看新宅子。”
一年后。
沈鸢的宅子在京城东边,三进的院子,不算大,但足够她们母女俩住。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秋天的时候结了一树的红果子,沈母摘了几个,说要做石榴酒,结果酒没做成,石榴全被她吃了。
沈鸢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晒着太阳,把玩手中的茶杯。如意端来一盘新做的点心,放在旁边的石桌上。沈鸢抿了一口茶,眯起眼睛,感叹了一句:“一年了,总算清净了。”
话音刚落,沈母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拉住隔壁老太太的袖子,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:“我跟你说,我闺女当年二两银子卖进宫,现在三品大员!这叫投资!投资你懂不懂?就是花小钱赚大钱!”
隔壁老太太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,羡慕地直点头。
沈鸢端着茶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,看着沈母:“娘,您当初那是卖,不是投资。”
沈母理直气壮地一挥手:“卖也是投资的一种!我把你卖进宫,你在宫里当了大官,这不是投资是什么?”
如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沈鸢翻了个白眼,端着茶重新坐回藤椅上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沈母改不了赌瘾,但沈鸢把她的私房钱全部没收了,只每个月给她二两碎银零花。沈母拿着二两银子,去赌坊坐了一个时辰,输光了,然后老老实实回家。第二天再去,再输光。周而复始。
沈鸢懒得管她了。二两银子,输就输吧,总比之前输了四十两强。
这一天下午,沈鸢正在院子里煮茶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皇帝穿着便服,一个人走了进来,身后没有跟太监,没有带侍卫。
沈鸢愣了一下,站起来行礼:“陛下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奴婢好准备准备。”
皇帝摆摆手,在石凳上坐下来,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,看了看藤椅上的沈鸢,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偷吃的如意,最后看了一眼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沈母,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这儿比朕的御书房自在多了。”
沈鸢笑:“陛下,您又偷跑出宫了?”
皇帝没有否认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宫里太闷。还是你这儿自在。”他顿了顿,认真地看着沈鸢,“朕今天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沈鸢给他倒了一杯茶,双手递过去:“陛下请说。”
皇帝接过茶杯,没有喝,握在手里,盯着杯中的茶汤看了几秒钟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愿意做朕的皇后吗?”
沈鸢愣住了。
如意在厨房里偷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,赶紧捂住嘴。
沈母在墙根底下听见了,猛地睁开眼睛,但没有动——她在假装睡觉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。
沈鸢盯着皇帝的眼睛,没有回答。她在听——听皇帝心里在想什么。
“朕是认真的。你是唯一一个不对朕撒谎的人。这后宫三千佳丽,没有一个敢跟朕说真话。只有你。朕不需要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,朕需要一个……”
沈鸢轻声接上了他心里的后半句话:“……能在朕喝烫茶的时候告诉朕‘太烫了,凉一凉再喝’的人。”
皇帝浑身一震,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差点洒出来。他盯着沈鸢,声音有些发紧:“你——!”
沈鸢没有解释。她低下头,提起水壶,重新给皇帝续了一杯茶,然后把茶杯端起来,递到皇帝面前。
“陛下,您先喝了这杯茶。如果喝完还想问,奴婢再回答。”
皇帝接过茶杯,一饮而尽,把茶杯倒过来,一滴不剩。
沈鸢看着那只空茶杯,笑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:“陛下,茶能续杯,但皇后不能。您还是找个名门闺秀吧。奴婢只想给您泡一辈子茶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朝堂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,此刻像一个被拒绝了的孩子,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,又从失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他苦笑了一声,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:“朕还是第一次被人拒绝。”
沈鸢没说话。
皇帝又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自嘲:“也好,皇后那位子太闷了,朕坐着都嫌累。你要是坐上去,不出三天就得把桌子掀了。”
沈鸢忍不住笑了。
皇帝看着她笑,也跟着笑了。笑着笑着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惊飞了石榴树上的两只麻雀。
“好!”皇帝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“好一个只想泡一辈子茶。那你就给朕泡一辈子茶。”
沈鸢站起来,福了福身:“遵旨。”
沈母在墙根底下终于装不下去了,猛地坐起来,急得直跺脚:“你傻啊!皇后不当?!多少女人做梦都想当皇后,你倒好,送到嘴边都不吃——你是不是傻?!”
沈鸢转过头,看了沈母一眼,嘴角一弯:“娘,您再吵,我把您嫁出去。”
沈母一愣,然后乖乖地闭上了嘴。
如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皇帝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:“天色不早,朕该回去了。明天辰时,朕要喝蒙顶雨前。别泡太烫。”
沈鸢福了福身:“遵旨。”
皇帝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着沈鸢站在石榴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她的嘴角带着笑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皇帝嘴角弯了一下,大步走了出去。
院门关上。
沈鸢站在原地,目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如意端着点心从厨房里走出来,刚要开口,沈鸢摆摆手。如意乖乖闭上了嘴,把点心放在石桌上,转身回了厨房。
沈鸢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,杯中的茶汤已经凉了。她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
凉茶的味道,和热茶不一样。没那么香,但更清冽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泡一辈子茶,也挺好的。”
阳光洒在院子里,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沈母正偷吃着如意端来的点心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沾着点心渣,像一只偷到坚果的松鼠。
沈鸢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扬,补了一句:“至于我娘下次卖女儿——下辈子再说吧。”
沈母被点心噎了一下,猛拍胸口,瞪了沈鸢一眼:“谁要卖你了?你倒贴钱都没人要!”
如意在厨房里笑得打跌。
沈鸢端起凉茶,一饮而尽。
风从院门外吹进来,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响。
她靠在藤椅上,闭上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这日子,挺好的。
(全剧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