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亮,沈母的哭声就把整条巷子都吵醒了。
“我真的不是亲妈……但你从小喝我的奶长大的!我把你当亲闺女!”沈母趴在桌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声音大得隔壁院子的人以为这边在办丧事。
如意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尴尬地搓着手。沈鸢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半碗凉粥,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母,等她哭完。
沈母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发现沈鸢没有要来哄她的意思,哭声渐渐小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,擤了一把鼻涕,红着眼睛看沈鸢:“你……你不生气?”
沈鸢放下粥碗:“您先别哭了。告诉我,当年捡到我的时候,襁褓里还有什么?”
沈母抽抽搭搭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玉佩质地温润,雕刻着精致的云纹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。沈鸢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,背面刻着一个字,笔迹工整有力,但她不认识。
“就这个?”沈鸢问。
“还有一封信。”沈母吸了吸鼻子,“我不认字,没打开看过,藏在老家床底下了。”
沈鸢站起来,披上外衣,往外走。
沈母在身后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老家。”
沈鸢请了一天假。皇帝批了,甚至没问她去干什么。
她骑了一匹马出宫。如意本来要跟着,沈鸢没让。这事她要自己弄清楚。
从京城到老家的路,骑马要两个时辰。沈鸢一路上没停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:信上写了什么?她到底是谁?亲生父母还活着吗?
如果活着,为什么把她扔在宫门口?
如果死了,是怎么死的?
她想起皇后在冷宫里编的那个故事——“你是前朝公主”。那是假的,皇后亲口承认了。但“你根本不是你娘亲生的”这句话,皇后说的时候没有撒谎。
所以她是捡来的。这个是真的。
但捡来的孩子,不一定就是公主。也可能是乞丐的女儿,也可能是被卖掉的孩子,也可能是……
她不敢想了。
沈鸢的老家在京城东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。说是老家,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墙角的泥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土砖。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,篱笆墙歪歪扭扭地倒了一半。
沈鸢把马拴在门口的枯树桩上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屋里有一股霉味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——一张木板床,一张三条腿的桌子,一个缺了口的咸菜坛子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。没有灶台,做饭在院子里生火;没有水缸,吃水要去村口的井里挑。
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。
沈鸢蹲下来,趴在床底下,伸手往里摸。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她拽出来——是一个油纸包,外面裹了好几层布,防潮防虫。
她坐在地上,一层一层地打开。
玉佩,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。不,不是一模一样。这块玉佩是成对的,她手里的那块刻着云纹,这块刻着凤纹。两块合在一起,应该是一对。
玉佩下面,是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沈鸢展开信纸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:
“此女乃罪臣之女,父母已亡,望好心人收养。附银二两,聊表谢意。”
短短一句话,不到三十个字。
沈鸢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罪臣之女。
不是前朝公主,不是什么高贵的血脉,只是一个被灭门的罪臣留下的孤儿。她的亲生父亲犯了罪,被杀了,家里的人可能也被杀了。她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,被人用二两银子托付给一个陌生的女人,然后那个女人又把她卖了——也是二两银子。
一个闭环。
二两银子来,二两银子去。
沈鸢忽然笑了。不是高兴,是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笑。
“原来我连公主都不是,”她自言自语,“就是个孤儿。”
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信纸哗哗响。她把信纸小心折好,和两块玉佩一起收进袖袋里。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麻,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沈母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,脸上全是汗,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子。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,鞋子都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。
“你、你怎么跑来了?”沈鸢愣住了。
沈母喘着粗气,扶着门框走进来,一眼看见沈鸢手里的信纸,又看见她脸上的表情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二话不说,冲过来一把抱住沈鸢,抱得紧紧的,声音发抖:“管你是什么,你是我闺女!”
沈鸢被她勒得喘不过气,但没有推开。
她低下头,看着沈母花白的头发,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烟火气和赌坊的霉味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盯着沈母的眼睛,轻声问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问得很认真:“娘,当初卖我进宫,是不是因为债主要把您卖去青楼?”
沈母浑身猛地一颤,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她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,反反复复几次,最后挤出一句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沈鸢没有说读心术的事。她只是说:“您刚才自己嘟囔的。”
沈母愣了一下,摸摸脑袋:“我嘟囔了?”
然后她哭了出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撒泼打滚的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。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她哭得无声无息,嘴唇哆嗦着,声音断断续续:“是……再不还钱,他们要把我卖去那种地方……我没办法啊……我一把年纪了,去了也是死……你年轻,你去宫里好歹有口饭吃……”
沈鸢的眼眶红了。
“娘,您怎么不早说?”
沈母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说啥?说我卖女儿是为了救自己?那不成人渣了?我宁可我闺女恨我,也不能让我闺女可怜我……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玉佩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玉佩和信一起收好,抬起头,看着沈母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:“娘,赌债我已经还了。以后您别赌了,跟我住宫里吧。”
沈母愣住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张着,半天没合拢:“真、真的?我能住皇宫?”
沈鸢点头:“我求陛下赏了个小院子。”
沈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,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。她搓了搓手,试探着问:“那……那我能跟隔壁老太太吹牛说我闺女是女官了?”
沈鸢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“能。您想吹多大吹多大。”
沈母高兴得像捡了钱一样,在屋里转了两圈,忽然想起什么,停住脚步,转过身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那你……不怪娘了?”
沈鸢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:“怪。但您是我娘,没办法。下辈子投胎,我选个有钱的。”
沈母又哭又笑,扑过来又要抱,沈鸢一把推开她:“行了行了,收拾东西,回宫。”
她们在土坯房里收拾了半天,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破衣裳,一口铁锅,两个碗,一双筷子。沈母非要把那个咸菜坛子也带走,说“这个坛子腌的咸菜特别脆”,沈鸢拦了半天没拦住,最后还是让她抱走了。
两个人骑着马往回走,沈母不会骑马,坐在沈鸢身后,抱着咸菜坛子,一路上嘴就没停过:“我跟你说,隔壁王婶家的儿子上个月娶媳妇了,彩礼花了五十两,那媳妇长得还不如你好看……”
沈鸢没理她,专心赶路。
“还有村口李大爷,他儿子去年考上了秀才,整天在村口吹牛,说什么‘书香门第’,他家祖上三代都是杀猪的,书香味没闻着,猪骚味倒是挺重……”
沈鸢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她们进城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如意骑马从宫里方向冲出来,远远看见沈鸢就招手,脸上的表情不对,不是高兴,是慌张。
如意冲到跟前,勒住马,脸色发白,声音都在抖:“皇后在冷宫自尽了!”
沈鸢的手顿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
如意继续说:“临死前留下一封遗书,说你是前朝公主,还附上了证据。朝堂上大臣们吵翻了,一半人要拿你问罪,另一半人还在观望,皇帝压着没发话。你快想想办法!”
沈母在旁边听得脸色煞白,手里的咸菜坛子差点没抱住:“前、前朝公主?我闺女?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
她从如意手里接过遗书的副本,展开,凑近鼻尖闻了一下。
墨迹的气味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,她的鼻子自动分析出了结果——墨迹里有松烟、骨胶、麝香,和普通墨汁的成分差不多,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:这墨的油脂成分还没有完全挥发。
墨迹是新的。
刚写不到三天。
而皇后被打入冷宫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冷宫里的笔墨纸砚早就被收走了,皇后不可能在冷宫里写字。就算她有纸有墨,她写出来的遗书,墨迹也应该干透了,不该还有新鲜的油脂味。
沈鸢把遗书副本折好,放进袖袋里,抬起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冷笑。
“有人伪造遗书,”她说,“想借刀杀人。”
如意愣住了:“谁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拉着缰绳,调转马头,朝皇宫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沈母抱着咸菜坛子,在马上颠来颠去,还在念叨:“我闺女是公主?那我岂不是太后?太后能不能赌钱?太后输了钱要不要还?”
沈鸢没有回头。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宫门,灯火通明的皇宫在夜色里像一个巨大的笼子,她正一步步走进去。
但她不怕。
她有读心术,有毒术,有证据,还有皇帝的信——至少她觉得有。
就算没有,她也得闯一闯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。
一旦“前朝公主”这顶帽子扣下来,沈母也跑不掉。那个抱着咸菜坛子、惦记着赌钱的蠢女人,会被一起拉去砍头。
沈鸢不能让她死。
不为别的,就因为那个蠢女人在宫门口捡了她,用米汤把她养大,在最穷的时候也没把她扔掉——虽然最后卖了二两银子,但那二两银子,也就够买几斤肉。
沈鸢深吸一口气,催马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