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三跳,皇帝把一道口谕递过来,语气淡得像白水:“皇后在冷宫嚷着要见你,说有事相告。你去一趟,看她耍什么花样。”
沈鸢接过口谕,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。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她嘀咕了一句:“皇后不会是想拉我垫背吧?”
皇帝没听见。或者听见了也懒得理。
冷宫在皇宫的最西边,和洒扫局隔着整座后宫。沈鸢走过去用了小半个时辰,路上她一直在想——皇后已经被废了,还有什么可说的?认输?求饶?还是临死前再咬她一口?
不管是什么,她都接着。
冷宫的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这里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灰白的光柱。墙角长着青苔,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,比天牢好不到哪里去。
皇后坐在稻草堆上,披头散发,凤冠早就被收走了,身上的衣裳还是被废那天穿的,皱巴巴的,像一块抹布。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沈鸢走进来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咧开了。
不是笑,是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。
“小贱人,你以为你赢了?”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你知道你亲娘为什么把你卖进宫吗?”
沈鸢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她不需要说。她在听——听皇后心里在想什么。
“因为你根本不是你娘亲生的!”皇后猛地站起来,拖着脚镣哗啦作响,狂笑起来,“你是前朝公主!当年宫变,你被一个宫女偷走,那个宫女就是你现在的‘娘’!你不是什么罪臣之女,你是前朝余孽!是先帝的孽种!”
沈鸢脑中“轰”的一声。
前朝公主?她是前朝公主?
皇后的嘴巴还在动,还在说着什么“先帝”“宫变”“偷龙转凤”之类的词,但沈鸢已经听不清了。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——如果她是前朝公主,那她现在的娘是谁?那个赌鬼女人真的是偷走她的宫女?那她爹娘当年是怎么死的?被现在的皇帝杀死的?
她盯着皇后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答案。
然后她听见了皇后的心声。
“她信了!哈哈哈,我编的这个故事够她难受一辈子。前朝公主?她也配?一个洒扫丫头,也配当公主?我呸。我就是编出来恶心她的,反正我活不成了,她也别想好过。”
声音清清楚楚,一字一句,像冰水浇在沈鸢头顶。
沈鸢浑身一震,所有的混乱和恐惧在一瞬间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。
她盯着皇后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皇后正说得起劲:“……你身上流的血,是前朝的孽血!你以为皇帝知道了还会留你?你等着吧,你比我也好不了——”
沈鸢轻声打断了她:“她信了!哈哈哈,我编的这个故事够她难受一辈子。”
皇后愣住了。嘴还张着,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沈鸢继续说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念一封无关紧要的信:“前朝公主?她也配?一个洒扫丫头,也配当公主?我呸。我就是编出来恶心她的,反正我活不成了,她也别想好过。”
皇后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。不是那种羞耻的白,是那种见了鬼的白。她嘴唇哆嗦着,手指指着沈鸢,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沈鸢笑了笑,笑得云淡风轻:“皇后娘娘,您这故事讲得不错,但您说话的时候心跳加速、瞳孔放大——您在骗我。而且您骗人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。您刚才咬了三次。”
皇后死死盯着沈鸢,眼睛里翻涌着恐惧和愤怒。她不知道沈鸢是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宫女不是人。是妖怪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怪物?”皇后咬牙道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就走。
身后,皇后像疯了一样喊起来:“我不会放过你的!你等着!你以为你赢了?你什么都不是!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!你娘卖你的时候根本就没犹豫过!你就是个赔钱货——”
沈鸢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娘娘,您好好在冷宫待着吧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至于我是不是亲生的——我娘虽然贪财好赌,但她二两银子就把我卖了,说明她从来没把我当摇钱树,而是当赔钱货。这反而是亲妈的做派。”
身后安静了。
沈鸢走出冷宫,门在她身后关上。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,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她在想一件事:皇后刚才说的“前朝公主”是假的,但她说的另一句话呢?“你根本不是你娘亲生的”——这句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沈鸢发现自己不确定了。
因为皇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跳没有加速,瞳孔没有放大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皇后自己相信这句话是真的。
沈鸢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需要答案。她需要知道,那个赌鬼女人到底是不是她亲娘。
她快步往回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。
沈鸢推开住处门的时候,沈母正坐在桌边偷吃她的点心。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沾着点心渣,手边还放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茶,神情惬意得像在自己家。
如意坐在对面,一脸无奈地看着她。
看见沈鸢进来,沈母吓了一跳,差点被点心噎住。她猛拍了几下胸口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然后心虚地把点心盘子往远处推了推:“我、我就是尝了一个……不,两个……三个……”
沈鸢没说话,走过去,在沈母对面坐下来。
如意看看沈鸢的表情,又看看沈母,识趣地站起来:“我去外面看看。”她溜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沈鸢盯着沈母的脸,看了很久。沈母被她看得发毛,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沈鸢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:“娘,我是您亲生的吗?”
沈母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呢?你不是我亲生的谁生的?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”
沈鸢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沈母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。
沉默。三秒钟。
沈母的眼圈忽然红了,然后红了没到一秒,就变成了嚎啕大哭。她哭得像个孩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:“你知道了?我不是故意的——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沈鸢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沈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边哭一边说:“当年我在宫门口捡到你,你裹在襁褓里,旁边就二两银子……我想着养大了能卖……不是,我是想着养大了能孝顺我……我、我不是故意瞒你的……”
沈鸢捂住脸,手指在额头上按了很久。她放下手,看着沈母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:“所以您卖我二两银子,是回本?”
沈母的哭声停了一下。她眨了眨眼,眼泪还挂在脸上,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心虚,又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:“也、也不能这么说……我不是还养了你十八年吗?吃穿用度不要钱啊?二两银子哪够本……”
沈鸢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她刚刚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,她的亲娘可能另有其人,她的身世可能藏着什么惊天秘密——而她现在的娘,正在跟她算养孩子的成本账。
“娘。”沈鸢睁开眼睛,“当年捡到我的时候,襁褓里还有什么?”
沈母抹了一把眼泪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过来:“就这个。还有一封信,我没读过,不认字,藏在老家床底下了。你等等,我去找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沈鸢按住她的手,“我自己去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如意正趴在门上偷听,差点摔进来。她稳住身形,干笑两声:“我、我就是路过……”
沈鸢没理她,回头看了沈母一眼。沈母还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。
“娘,”沈鸢说,“您先住这儿,别到处乱跑。我去趟老家。”
沈母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追到门口喊了一句:“哎,老家床底下还有个咸菜坛子,你别给我打碎了!”
沈鸢头也没回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