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外的吵闹声隔着三重墙都能听见。
“沈鸢!你个没良心的!你娘饿死了你都不管!”沈母的嗓子像破锣一样,震得宫门口的侍卫直皱眉头,“我养了你十八年,你倒好在宫里吃香喝辣,你娘在外头喝西北风!我要见皇帝评理!”
沈鸢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给皇帝泡茶。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气的。
“陛下,奴婢去去就回。”
皇帝头都没抬:“去吧。”
沈鸢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宫门口。远远就看见沈母被两个侍卫拦着,她披头散发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,脚上一双破布鞋,左手拎着一个包袱,右手挥舞着像是在赶苍蝇。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,有宫女,有太监,还有几个路过的低级官员。
“娘!”沈鸢从人群里挤进去,一把捂住沈母的嘴,“您能不能小声点?!”
沈母被她捂得“呜呜”叫,两只手拼命扒拉沈鸢的胳膊。沈鸢松开手,沈母喘了一口大气,然后理直气壮地嚷起来:“你升官发财了,不管亲娘了?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,从老家走到京城,走了整整五天!五天!脚都磨出泡了!”
沈鸢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不要当众发火:“我每月寄回去五两银子,您全赌光了?”
沈母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心虚,眼神飘忽不定,嘴上却不饶人:“谁、谁赌了?我就是手痒玩了两把……谁知道运气那么差……”
“两把?”沈鸢冷笑,“您上次来信说输了二十两,这次输了多少钱?”
沈母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……四十两。”
沈鸢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四十两。她一个月的俸禄才十两。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子,全被这个亲娘填了赌窟窿。
“娘,您能不能消停会儿?我现在在皇帝跟前当差,您这样闹,我的脑袋还要不要了?”
沈母一听“皇帝跟前当差”几个字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你在皇帝跟前?那你是不是天天能见到皇上?你跟皇上说说,让他赏咱家个宅子呗?”
沈鸢正要发作,如意从宫里跑出来,气喘吁吁地喊:“沈鸢!快!陛下召你去和亲宴上倒茶!和亲公主的使团已经到了!”
沈鸢愣了一下。和亲公主?她怎么不知道这事?
如意拉着她就往宫里跑,沈母在后面追了两步,被侍卫拦住了。沈母不乐意了,扯着嗓子喊:“哎哎哎!我闺女是皇帝跟前的人!你们拦我干什么?”
侍卫面无表情:“没有令牌,不得入宫。”
沈母气得直跺脚,但她也不敢真硬闯。她眼珠一转,转身在宫门口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,把包袱往旁边一放,大声说:“行,我不进去,我就在这儿等着!我倒要看看我闺女什么时候出来!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。
沈鸢已经顾不上亲娘了。她一边跟着如意往宴会厅跑,一边问:“和亲公主?哪国的?”
“北燕国的。”如意压低声音,“说是来和亲的,但我听人说,她们来者不善。皇后虽然被禁足了,但她在宫外的势力还在,听说和北燕那边有勾结。”
沈鸢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和亲宴会厅里,丝竹之声已经响起来了。
沈鸢端着茶盘走进去,迅速扫了一眼现场。皇帝坐在主位上,面色如常。大臣们分坐两侧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而在客席上,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北燕国的服饰,头上戴着金冠,应该就是和亲公主。她的身后站着几个侍女,个个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丫鬟。
沈鸢低着头倒茶,耳朵却竖得直直的。
她走到和亲公主身边添茶的时候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公主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公主身后那个身材最高大的侍女心里发出的:
“今晚在东宫放火,声东击西,刺杀皇帝。”
沈鸢的手微微一顿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继续倒茶,茶汤稳稳当当地落进杯子里,一滴都没洒。
那个侍女正盯着东宫的方向,目光阴沉。
沈鸢倒完茶,退到角落里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东宫。放火。刺杀皇帝。
这不是和亲,这是政变。
而且皇后一定参与了。皇后虽然被禁足,但她的势力还在运作。北燕国的使团能这么顺利地进入皇宫,背后一定有皇后的人在帮忙。
沈鸢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她必须在今晚之前阻止这一切。但她不能乱说,她没有证据,空口无凭,没有人会信她。
她需要一个办法,让那个侍女亲口说出计划。
沈鸢端起茶壶,又走了回去。
这一次,她走到了那个侍女身边,笑盈盈地添茶,嘴里轻声说了一句:“东宫?今晚有热闹?”
侍女猛地转过头,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,脸色瞬间变了。但她到底是训练有素的暗探,只愣了一瞬就恢复了镇定,冷冰冰地说:“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沈鸢微微一笑,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闲聊:“奴婢说,今晚的月色应该不错。”
侍女警惕地盯着她,沈鸢已经转身走开了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皇帝举杯敬酒,全场起立。沈鸢趁这个机会,走到那个侍女身边,假意给她倒酒,手指在袖子里轻轻一弹——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粉末落入了侍女的酒杯中。
实话粉。
这是沈鸢用提神醒脑的草药配出来的,没有毒性,但能让人放松警惕,有问必答。她在御膳房试过好几次,效果很好。
侍女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沈鸢没有着急。她等了几分钟,等实话粉的药效上来,才慢慢走过去,假装敬酒:“姐姐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奴婢敬姐姐一杯。”
侍女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,瞳孔微微放大,脸上的表情变得松弛。她机械地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
沈鸢凑近她的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你们今晚要烧哪里?”
侍女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东……宫……”
话音未落,旁边的同伴已经发现了不对,一把捂住了侍女的嘴,把她往后拖。但已经晚了——沈鸢听见了,她也记住了。
沈鸢面不改色地退回到角落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宴会还没有结束,沈鸢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。她一路小跑到了御书房,皇帝不在——他还在宴会上。沈鸢在御书房门口来回踱了几步,咬了咬牙,转身又跑回了宴会厅。
她走到皇帝身边,借着添茶的机会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陛下,北燕使团今晚要在东宫放火,声东击西,刺杀您。”
皇帝的手顿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同样用只有沈鸢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奴婢亲耳听见的。那个侍女说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三秒钟,放下茶杯,站起身,对满朝文武说:“朕有些累了,先行告退。”
大臣们纷纷站起来行礼。
皇帝大步走出宴会厅,沈鸢跟在后面。走到没人的地方,皇帝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盯着沈鸢的眼睛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鸢说,“她们要在东宫放火,等侍卫都去救火了,就趁乱刺杀陛下。”
皇帝眯起眼睛,沉思了片刻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去吧。朕自有安排。”
沈鸢福了福身,快步离开了。
她没有问皇帝要怎么安排。她不需要知道。她只需要知道——皇帝信她了。
当天夜里,东宫附近安静得不像话。
沈鸢躲在角落里,远远地看着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东宫的墙根下。她们提着油桶,正准备往墙上泼——泼不出来。油桶里装的是水。
皇帝已经把火油全部换成了水。
刺客们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领头的那个低骂了一声,正准备撤退,四周忽然亮起了火把。几十个禁军从暗处涌出来,把她们团团围住。
“抓起来!”
禁军一拥而上,几个北燕刺客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按倒在地。和亲公主在寝宫里被抓了个正着,她穿着寝衣,正准备等信号行动,结果等来的是一队禁军。
人赃并获。
和亲公主被押到皇帝面前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皇帝冷冷地看着她,只问了一句:“谁是你的内应?”
和亲公主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崩溃了:“是……是皇后娘娘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
皇帝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皇后禁足期间仍不知悔改,勾结外邦,意图弑君,罪不可赦。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,永不复出。”
这道旨意传遍后宫的时候,没有人敢出声。
皇后完了。
沈鸢站在御书房外面,听见这道旨意的时候,心里没有高兴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就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,终于被搬走了,她可以喘气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,路过宫门口的时候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沈母还坐在石头上。
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包瓜子,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守门的侍卫聊天:“……我跟你讲,我闺女从小就聪明,三岁就会数数,五岁就会记账,要不是家里穷,她现在说不定都考上状元了……”
侍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不说,但沈母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火朝天。
沈鸢站在远处看了她几秒钟,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走过去,拍了拍沈母的肩膀:“娘。”
沈母抬头看见她,瓜子壳撒了一地,兴奋地跳起来:“闺女!你可算出来了!我刚才看见好多侍卫跑过去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沈鸢没回答她,拉着她的袖子往外走:“您先回家。”
“回家?回哪个家?你还没给我安排住处呢!”沈母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,“我刚才看见好多兵抓人,抓的是谁啊?是不是那个皇后?我跟你说,那个皇后一看就不是好东西,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——哎你别拽我,我包袱还没拿——”
沈鸢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:“娘,您到底来干嘛的?”
沈母终于不闹了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钟,再抬起头时,眼圈红了:“女儿,娘这次来其实是有正事。你爹当年欠的赌债,债主说再不还就要砍你娘的手。”
沈鸢愣住了。
“多少钱?”
沈母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两?”
沈母摇头。
“三十两?”
沈母还是摇头。
“……三千两?”
沈母怯怯地点了点头。
沈鸢只觉得眼前一黑。她扶着宫墙,慢慢蹲了下去。三千两。她不吃不喝攒三十年都攒不够。
沈母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沈鸢的袖子:“闺女,你别怕,娘不是来逼你的。娘就是想……想跟你说一声,要是哪天你收到你娘的手,别心疼,那是你娘欠的。”
沈鸢的眼眶红了。
她正要说话,一个侍卫从宫里跑出来,气喘吁吁地喊:“沈姑娘!陛下召见!现在!立刻!”
沈鸢站起来,看了一眼沈母,沈母正眼泪汪汪地看着她。沈鸢咬了咬牙,对如意说:“帮我照顾我娘。”
如意点头:“你放心去。”
沈鸢跟着侍卫快步走进了宫门。
身后,沈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但这一次不是吵闹,而是一句很小声、很小声的话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闺女,娘没想给你添麻烦。”
夜风吹过宫墙,把这句话吹散了。
沈鸢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