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里的空气又湿又臭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角落里很久了。
沈鸢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,手铐和脚镣把她锁得严严实实,稍微动一下就哗啦作响。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,从太医署被押过来之后,没有人来审她,没有人来送饭,甚至连狱卒都懒得看她一眼。
她不在乎。
她在等。
等皇后把最后的戏演完。
果然,天刚亮,天牢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沈鸢竖起耳朵,听见了皇后裙摆拖在地上的沙沙声,听见了太监细碎的脚步,还听见了一个更沉稳、更有力的脚步——
皇帝来了。
沈鸢嘴角微微一扬。好戏开场了。
天牢的门被推开,皇后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太监,太监手里捧着托盘,托盘上放着刘太医的遗书和其他所谓的“证据”。皇帝走在最后面,脸色阴沉,一言不发。
皇后走到沈鸢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然后转身面对皇帝,声音沉痛又恳切:“陛下,这个宫女是外邦细作,潜入宫中毒杀了贵妃,嫁祸给刘太医,又逼死了刘太医。证据确凿,请陛下严惩!”
沈鸢坐在稻草上,手铐哗啦一响,她抬起头,冷笑了一声:“皇后娘娘,您这剧本写得还挺流畅。”
皇后脸色一变:“放肆!”
沈鸢没理她,目光越过皇后,直接看向后面的皇帝。
皇帝穿着一身玄色便服,没有戴朝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。他站在天牢门口,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正盯着沈鸢,像在审视一件奇怪的物件。
皇后还想说什么,皇帝抬手制止了她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。
皇后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恭敬:“陛下,这宫女危险——”
“朕说,退下。”
皇后咬了咬牙,福了福身,带着太监们退了出去。天牢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天牢里只剩下皇帝和沈鸢。
皇帝走进来,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,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他在沈鸢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,然后开口:“你可知罪?”
沈鸢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。她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,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她这个身份该有的卑微。她平静地说了三个字:“奴婢无罪。”
皇帝微微眯眼:“刘太医的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,是你毒杀了贵妃。”
“遗书是假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遗书上没有提到曼陀罗花粉。”沈鸢一字一句地说,“贵妃中的是曼陀罗花毒,七窍流血,死状可怖。刘太医是太医院的人,如果他真的是凶手,他一定会写明自己用了什么毒。但他的遗书上只写了‘是我毒杀贵妃’,一个字都没有提曼陀罗——这不符合一个太医写遗书的习惯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,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沈鸢继续说:“而且,刘太医不是自杀的。他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。”
皇帝的眼神变了。他蹲下来,和沈鸢平视,声音压低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陛下可以叫人去验尸。”沈鸢说,“上吊的人,绳子是从下巴往后上方拉的,勒痕在喉结上方,呈斜向上的角度。但刘太医脖子上的勒痕是平平的一圈,那是被人从身后用绳子勒住、勒死之后再挂上去的。您看一眼就知道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沈鸢没有催他。她安静地跪在稻草上,等着。
然后她听见了皇帝的心声:
“这宫女说得有道理……但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一个洒扫宫女,懂毒药,懂勒痕,还能一眼看出遗书有问题……她到底是什么人?我不能偏信她。她若真是细作……”
沈鸢盯着皇帝的眼睛,忽然轻声开口,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:“这宫女说得有道理……但我不能偏信。她若真是细作……”
皇帝猛地站起来,后退了半步,厉声道:“你怎么知道朕在想什么?!”
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没有解释读心术,没有装神弄鬼,甚至没有显露出一丝得意。她只是跪在那里,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倔强:
“陛下,奴婢从小被亲娘卖进宫,什么后台都没有。奴婢不想杀人,不想害人,只想活着给陛下泡杯好茶。”
皇帝皱着眉,没有说话。
沈鸢继续说:“您昨天晚膳喝的龙井,水温比平时高了五度,您皱眉了。但不是因为茶不好喝,是因为太烫了。管家把茶水从御膳房端到御书房,路上走了太久,闷过了头。您没说出来,但全天下只有奴婢注意到您喝茶皱眉是因为烫,不是因为不好喝。”
皇帝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鸢又补了一句:“您每天早上卯时三刻起床,先喝一杯温水,再批半个时辰的折子,然后才用早膳。您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,因为您写字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笔杆——您以为没人看见,但奴婢倒茶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皇帝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震惊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和……温暖?他不确定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注过了。他身边的人,不是怕他,就是敬他,没有人真正在意他喝的水是烫的还是凉的、他写字的时候会不会咬笔杆。
沈鸢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陛下,奴婢没有后台,没有靠山,只有一个赌鬼亲娘还等着奴婢还赌债。奴婢只想活着。活着给您泡茶,活着看您喝完茶之后满意的样子。就这么多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天牢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。沈鸢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铐,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皇帝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的、带着一丝无奈的笑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:“你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沈鸢没说话。
“朕赦你无罪。”皇帝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但要戴罪立功——查出真凶,朕赏你黄金百两。”
沈鸢磕头:“奴婢不要黄金,只要陛下信奴婢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心里想:这丫头不贪财,难得。
沈鸢低着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听见了刚才那句心声,但她没有再说出来。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奴婢谢陛下。”
皇帝转身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沈鸢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小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陛下嘴上说赏黄金,其实在夸奴婢懂事。”
皇帝回过头,愣了一下。
沈鸢正低着头偷笑,肩膀微微耸动。皇帝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三秒钟,然后摇了摇头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:“你这丫头……”
他大步走出了天牢。
门没有关。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刺得沈鸢眯起了眼睛。两个太监跑进来,手忙脚乱地给她打开手铐脚镣。
沈鸢活动了一下手腕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和灰。她走出天牢的大门,阳光晒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如意不知道从哪里扑过来,一把抱住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吓死我了!我以为你死定了!你怎么出来的?皇帝没杀你?”
沈鸢拍了拍如意的背,声音很低:“皇帝赦免了我。”
“真的?”如意抬起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沈鸢把如意拉到墙角,确认周围没有人在偷听,才压低声音说:“皇后下一个要杀的是证人。”
“证人?谁?”
“贵妃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进过太医署。”沈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冷星,“帮我查查,那晚谁进过太医署。”
如意抹了一把眼泪,用力点头:“好,我去查。”
沈鸢看着如意跑开的背影,慢慢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天牢外面的天很蓝,蓝得不像一个死了人的皇宫该有的颜色。
她深吸一口气,嘴角微微上扬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:“娘,您卖我的时候,没想到我会变成女版狄仁杰吧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远处的宫墙上,一只乌鸦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沈鸢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大步朝洒扫局的方向走去。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皇后以为把她关进天牢就能让她闭嘴,皇后以为刘太医死了就能死无对证,皇后以为贵妃死了就万事大吉——
但皇后错了。
沈鸢走着走着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小跑。她不是害怕,她是兴奋。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查清真相,扳倒皇后,然后——
然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