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。
贵妃死了。
死在自己的寝宫里，七窍流血，死状可怖。最先发现的是早上进去伺候的宫女，一推门就尖叫着跑了出来，腿软得连滚带爬，声音把整个宫殿都惊动了。
皇后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。
她穿着半旧的寝衣，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，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，脚步却快得像在跑。她冲进贵妃的寝宫，看见床上的惨状，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住了。然后她捂住嘴，眼泪唰地掉了下来，声音哽咽：“贵妃妹妹……本宫来晚了……”
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，不少人跟着哭了起来。
沈鸢是被如意的惊叫吵醒的。如意推开门冲进来，脸色比纸还白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贵妃……贵妃死了！”
沈鸢猛地坐起来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“谁杀的”，而是“皇后杀她灭口了”。
她昨晚就知道会这样。那张染血的纸条上写着“皇后要杀贵妃”，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，贵妃就死了。皇后动手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。
沈鸢飞快地穿好衣服，跟着如意往贵妃寝宫的方向跑。她们没资格进去，只能远远地站在外头看热闹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，太监们把守在各个路口，只准进不准出。皇后在里面哭了没多久，忽然走出来，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，然后落在一个方向上——
沈鸢的方向。
“来人，把这个洒扫宫女拿下！”皇后的声音又冷又硬，“有人看见你昨夜去过贵妃宫外。”
沈鸢浑身僵住了。如意一把攥住她的胳膊，指甲掐进肉里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。两个太监冲过来，一左一右把沈鸢的胳膊拧到背后，押着她往前走。
沈鸢没有挣扎，也没有喊冤。她低着头，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
皇后嫁祸给她了。
昨晚，贵妃的贴身宫女被杀，纸条指向刘太医。她还没来得及把纸条交给任何人，皇后就先下手了。先是杀贵妃灭口，然后嫁祸给一个洒扫宫女——没有背景、没有根基、死了也没人在意的洒扫宫女。
一石二鸟。
干净利落。
沈鸢被押进偏殿，其他人被挡在外面。皇后换了一身衣服，从贵妃寝宫那边走过来，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。她坐在主位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鸢，开口审问：“你一个洒扫宫女，哪来的毒药？是谁指使你？”
沈鸢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她不是害怕，是在听。听皇后心里在想什么。
“刘太医办事不力，留不得了。正好拿这丫头顶罪，一石二鸟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果然。和她猜的一模一样。
皇后见她不说话，又逼问了一句：“本宫在问你话！你哑巴了吗？”
沈鸢慢慢抬起头，看着皇后的眼睛。她不哭不闹不喊冤，只是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了一句话：“刘太医办事不力，留不得了。正好拿这丫头顶罪，一石二鸟。”
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。她嘴唇动了动，手指攥住椅子扶手，指节泛白。周围没有其他人，她不用维持什么体面，直接压低了声音，咬牙切齿地说：“你——”
沈鸢笑了，笑得云淡风轻：“娘娘，这是您自己说的。”
皇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又猛地涨红，像是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。她死死盯着沈鸢，眼睛里翻涌着杀意和恐惧——她不知道这个宫女是怎么知道自己心里想什么的，但她知道一件事：这个宫女留不得。
沈鸢趁她愣神的功夫，往前跪了一步，语气忽然变得恭敬起来：“娘娘，奴婢可以帮您找到真凶。”
皇后没说话。
沈鸢继续说：“但奴婢需要三天时间，还有自由行动的权利。如果奴婢找不到，甘愿领死。”
皇后眯起眼睛，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。她的心里在盘算：三天？一个洒扫宫女能查出什么？反正刘太医已经死了，死无对证。就算她真的查出什么，到时候杀了她就完了。
“好。”皇后冷笑一声，“三天后，提头来见。”
沈鸢磕了个头：“谢娘娘。”
她站起来，转身走出偏殿。身后，皇后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偏殿外头，如意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。看见沈鸢全须全尾地走出来，她愣住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：“你……你没事？”
沈鸢拉着她快步离开，走到没人的角落里才停下来。如意急得直跳脚：“你怎么敢跟皇后打赌？三天！三天你能查出什么？查不出来真的要提头来见啊！”
沈鸢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粉末，是昨晚在贵妃宫外地上收集的。她和如意赶到时，贵妃的尸体已经被人围住了，她进不去，但她在门槛旁边的尘土里摸到了这一小撮粉末。她一直留着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她把粉末凑到鼻尖，轻轻一嗅。鼻子里自动分析出了成分——曼陀罗花粉，剧毒，服用后七窍流血而亡，症状和贵妃的死状完全吻合。
这个气味她闻过。就在刘太医的药箱里。
“曼陀罗花粉。”沈鸢把粉末收好，“和刘太医药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”
如意不懂这些，但她听懂了“刘太医”三个字：“你是说……凶手是刘太医？”
沈鸢没回答。她知道凶手不是刘太医。凶手是皇后，刘太医只是工具。但工具也是线索。如果她能找到刘太医和贵妃之间的关联，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皇后。
“走，去找刘太医。”
如意拉住她：“现在？大白天？太医院那么多人，你怎么进去？”
沈鸢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，午时刚过。她犹豫了三秒，然后说：“晚上去。”
白天，沈鸢没有闲着。
她在洒扫局和太医署之间的路上来回走了几趟，把地形摸了个清清楚楚。太医署在太医院的东侧，两间屋子，外间是看诊抓药的地方，里间是刘太医的私人药房。刘太医今天不在——据说皇后说他“身体不适”，让他回去休养了。
沈鸢知道那不是真的。皇后在灭口之前，需要先让刘太医闭嘴。
她等到深夜。
如意在洒扫局门口给她望风，沈鸢一个人摸到了太医署。门没锁——白天刘太医走得太匆忙，忘锁了。她侧身钻进去，摸到里间的门口，推开了门。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，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刘太医悬在房梁上，脖子被一根白绫勒着，整个人像一只被吊起来的死鸡。他的脸色发紫，舌头微微吐出，眼睛半睁着，已经死透了。
桌子上摊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几行字：“是我毒杀贵妃，与旁人无关。罪臣刘某某，以死谢罪。”
遗书。
人证物证都齐全了。
沈鸢站在尸体前面，一动不动。
她凑近刘太医的脸，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毒药的味道——不是曼陀罗，是另一种毒，毒性刚发作不久，血液里还有残留，皮肤上还带着微温。
人刚死不到一刻钟。
沈鸢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她猛地明白了——刘太医不是自杀。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。脖子上的勒痕是横向的，上吊应该是斜向的。活人上吊，绳子会从下巴往后上方拉，勒痕在喉结上方；而刘太医脖子上的痕迹是平平的一圈，那是被人从身后勒住、然后挂上去的。
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发现写下来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
然后她听见了皇后的声音，隔着一道墙，冷冷地传进来：“这丫头太聪明了，必须除掉。”
沈鸢转身想跑，但她刚走到门口，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。四五个侍卫冲进来，把沈鸢围在中间。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喊：“奉皇后娘娘懿旨，捉拿毒杀贵妃的凶手！”
沈鸢被按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凉的地砖。
她偏过头，透过人群的缝隙，看见皇后站在门外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皇后的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，沈鸢读出来了：
“三天？你连一天都没撑过去。”
沈鸢没有挣扎。
她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认命的笑，是那种“你给我等着”的笑。
侍卫把沈鸢从地上拖起来，押着她往外走。经过皇后身边的时候，沈鸢睁开眼，看了皇后一眼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娘娘，您刚才说的‘必须除掉’，奴婢记住了。”
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鸢被押着走出了太医署，走出了太医院，走过长长的宫道，一路往天牢的方向去。
夜风很凉，吹得沈鸢的头发散落在脸上。她没有哭，没有求饶，甚至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。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：
三天。
皇后给了她三天。
现在才第一天。
她还有两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