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御花园。
沈鸢带着如意走到假山前的时候,假山后面已经站了一群人。贵妃坐在一把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,身后站着四个太监,两侧各有两个宫女,排场大得像在开朝会。如意被这阵仗吓得腿软,攥着沈鸢的袖子不肯松手,小声道:“要不咱们回去吧?”
沈鸢拍了拍如意的手背,声音压得很低:“回去?回哪儿去?我娘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。”
虽然她不认为亲娘真的会有生命危险——那个赌鬼女人的命比蟑螂还硬——但她还是来了。因为她想知道,贵妃到底想干什么。
贵妃看见沈鸢走过来,眼睛一亮,脸上浮起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。她端起旁边的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了口:“贱婢,昨晚下毒的事,本宫已经查清楚了——就是你!”
沈鸢站在原地,没有跪,也没有慌。她嘴角微微一撇,轻声说了一句:“查清楚?您连泻药和面粉都分不清。”
贵妃没听见。她太远了。但站在贵妃身旁的翠屏听见了,眉头皱了一下。
贵妃继续演她的戏。她一挥手,身后的太监会意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,得意洋洋地举到沈鸢面前。贵妃提高声音,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:“这是从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毒药!人赃并获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沈鸢看了一眼那包东西,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她的鼻子比狗还灵。那是面粉,普通的白面粉,连老鼠都毒不死的那种。
贵妃见沈鸢不说话,以为她怕了,冷笑一声,挥手道:“来人,给本宫掌嘴!”
两个太监撸起袖子就要上前。
沈鸢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娘娘,您确定那包是毒药?”
贵妃一愣。
沈鸢继续说:“那包东西是面粉。不信的话,您现在叫人泡水喝一口就知道。”
贵妃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:“放肆!本宫查出来的东西,还能有假?”
沈鸢笑了笑,不急不慢:“那您倒是说说,您怎么知道奴婢枕头底下有东西?奴婢的铺位在最里面那间,洒扫局几十个宫女,您怎么就那么确定来搜奴婢的?”
周围开始有宫女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当然不能说是自己提前派人放进去的。这话说出去,栽赃陷害的罪名就坐实了。她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,终于憋出一句:“有人告发你!”
“谁告发的?”沈鸢追问。
“这……”贵妃答不上来。
沈鸢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贵妃更近了。她盯着贵妃的眼睛,那目光像一把刀,直接剜进对方的瞳孔里。
贵妃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,正要发作,沈鸢忽然压低了声音,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:
“刘太医的养颜丸,加的是什么料?要不要奴婢当场说出来?”
贵妃的瞳孔猛地一缩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她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的手开始发抖,手指攥着茶杯,指节泛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沈鸢没有继续逼她。她退后一步,重新换上那副乖巧的表情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看得一头雾水,不知道贵妃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。
就在这时,皇后身边的翠屏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。
翠屏是奉皇后之命来“视察”的。她冷着脸,扫了一眼现场,然后对着贵妃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贵妃娘娘,皇后说了,昨晚的事是御膳房食材不干净,您别大动干戈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皇后不想查了,你赶紧收手。
贵妃被架在火上烤。她想继续查,皇后不让;她想收手,面子过不去。她狠狠剜了沈鸢一眼,猛地站起来,一把推开身后的太监,甩袖离去。
路过翠屏身边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贵妃走了。她的太监宫女们乌泱泱地跟上去,御花园里瞬间空了一大半。
如意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,脸色煞白,小声问:“她……她怎么走了?”
沈鸢望着贵妃远去的背影,眼睛微微眯起:“因为她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
她刚才在贵妃耳边说的那句话,不是威胁,是试探。她本来不确定“养颜丸”到底是什么东西,只是上次在贵妃的心声里听到过一个碎片。但贵妃刚才的反应告诉她——这东西,比她想的大得多。
沈鸢转过头,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翠屏。
翠屏没有走。她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鸢,像一条蛇盯着猎物。沈鸢耳边响起翠屏的心声:
“这个宫女知道得太多了。皇后娘娘说得对,她留不得。”
沈鸢面不改色,朝翠屏福了福身:“多谢翠屏姐姐解围。”
翠屏冷冷地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等所有人都走了,如意才终于敢大声喘气。她拍了拍胸口,后怕得声音都在抖:“你刚才跟贵妃说了什么?她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?”
沈鸢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,漫不经心地说:“我告诉她,我认识刘太医。”
“刘太医?就是太医院那个刘太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又怎么了?”
沈鸢抬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。御花园的假山上,几株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。她轻声说:“你知道贵妃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去太医院吗?”
如意摇头。
“她不是去看病。她是去拿养颜丸。”
“养颜丸?”如意更糊涂了,“那个不是补药吗?我听说后宫好多娘娘都在吃,说是能让人皮肤白嫩、容光焕发。”
沈鸢冷笑一声:“补药?”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洒扫局,深夜。
通铺里鼾声四起,如意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看见沈鸢还坐在窗边,盯着外面发呆。如意揉揉眼睛,爬起来,小声问: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沈鸢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贵妃知道养颜丸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沈鸢转过头,看着如意的脸,月光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“那个秘密,足够让皇后杀掉贵妃灭口。”
如意打了个冷战:“你……你别吓我。”
沈鸢没有吓她。
她今天在御花园里看得很清楚。当她提到“养颜丸”三个字的时候,贵妃的眼神不是害怕,是绝望。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的绝望。
贵妃知道养颜丸的秘密。而养颜丸是刘太医配的。刘太医是皇后的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皇后在用养颜丸控制后宫。谁听话,谁就有药吃;谁不听话,谁就断药。而贵妃知道的秘密,恐怕不只是“养颜丸是毒药”这么简单——她可能知道皇后在利用养颜丸除掉异己。
这样的秘密,皇后不会让它活着传出去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如意裹紧被子,嘟囔道:“你快睡吧,明天还要干活呢。”
沈鸢正要关窗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风声。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。那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沈鸢猛地回头,如意也听见了,从床上坐起来,瞪大眼睛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如意吓得脸都白了:“什……什么声音?”
沈鸢没说话,快步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。
门外,月光下,一个人倒在血泊里。
如意的尖叫被沈鸢一把捂住。她把如意推到身后,蹲下来,把地上的人翻过来。
是贵妃的贴身宫女。今天白天站在贵妃身后的那个,脸上还有一颗痣,沈鸢记得很清楚。
这宫女还没有完全断气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沈鸢凑近,听见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,气若游丝:
“刘太医……是……皇后的人……”
宫女的手一松,一张染血的纸条从手心里滑落。沈鸢捡起来,展开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潦草得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:
“刘太医是皇后的人。养颜丸有毒。皇后要杀贵妃。”
如意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问:“这……这怎么办?”
沈鸢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袋里。她站起来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,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远处,净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尖叫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在叫。
有人在喊:“贵妃娘娘——贵妃娘娘您怎么了——”
有人在喊:“快传太医——不对,快传皇上——”
有人在哭,有人在跑,整个后宫像是炸开了锅。
如意哆哆嗦嗦地抱住沈鸢的胳膊:“出事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沈鸢望着远处灯火亮起来的方向,冷静得像一块冰。
“贵妃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出了意外,更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预料到的事实。
如意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摸了摸袖袋里那张染血的纸条,轻声说了一句:
“皇后动手了。”
远处,哭喊声越来越大,整个后宫被惊醒了。
沈鸢转身走回屋里,把门关上,在黑暗中坐了下来。
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冷星。
如意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笑,是那种猎人看见了猎物脚印时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你在想什么?”如意小声问。
沈鸢把手伸进袖袋,摸到了那包亲娘给的毒药。砒霜掺石灰,连老鼠都毒不死的那种。
她笑了,声音很轻:“我在想,刘太医的养颜丸,到底毒死了多少人。”
如意打了个寒颤,不知道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沈鸢说话时的眼神。
窗外,后宫的夜,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