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的灯火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。
沈鸢站在角落里,端着托盘,目光低垂。她今天的任务是给各位娘娘添茶倒水,一个最不起眼的差事,正好合她的心意。如意站在她旁边,紧张得手心冒汗,小声嘀咕:“我听说今晚的宴席是贵妃娘娘操办的,皇后娘娘也会来。”
沈鸢没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皇后会来。昨晚窗外那个声音已经告诉她了。
“贵妃娘娘说了,明天晚宴就动手。”
动手。怎么动手?下毒?栽赃?还是直接把她拖出去杖毙?
沈鸢摸了一下袖袋里的那包粉末。那不是亲娘给的劣质砒霜,是她自己连夜用御膳房烂菜叶提炼的“步步高升”泻药。纯天然,无公害,吃不死人,但能让吃的人恨不得死在净房里。
如意还在嘀咕:“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注意到咱们?”
沈鸢嘴角微微一动:“她最好注意到我。”
“啊?”如意没听懂。
沈鸢没解释。
大殿里奏起丝竹之声,皇后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。她穿着大红色的凤袍,头戴九尾凤冠,每一步都走得端庄稳重,脸上挂着母仪天下的微笑。全场跪了一地。
“平身。”皇后的声音温柔又得体。
沈鸢跪在人群中,垂着头,耳边清清楚楚响起一个声音:
“那个新来的洒扫宫女在哪儿?今晚必须除掉。”
沈鸢垂着眼睛,心里冷笑一声。除掉?你先问问自己的肚子同不同意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一道道菜端上来,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贵妃坐在皇后下首,笑盈盈地举杯敬酒,嘴上说着“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”,心里却在念叨:
“今晚的事要是办成了,皇后娘娘该赏我什么?最好是那套红宝石头面……”
沈鸢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声,面不改色地给各位娘娘倒茶。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——这满屋子的人,没有一个心里想的是嘴上说的。有人笑着敬酒,心里在骂对方是狐狸精;有人恭维皇后年轻貌美,心里在计算皇后什么时候倒台;就连皇帝,表面上端坐龙椅威严无比,心里却在纠结:
“今晚的主菜到底什么时候上?朕饿了……”
沈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就在她低头装乖的时候,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翠屏走了过来。
翠屏端着一杯茶,面无表情地递到沈鸢面前:“皇后娘娘赏你的。”
如意在旁边急得拉了拉沈鸢的袖子,小声提醒:“别喝。”
沈鸢没看她。
她接过杯子,杯壁微烫,茶汤呈深褐色,是上好的武夷岩茶。她凑近鼻尖,不动声色地闻了一下——鹤顶红,剂量不大,但足以让一个宫女在半夜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皇后的心声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:
“喝吧喝吧,等会儿肚子疼死你。不,不会疼,会直接死。死一个洒扫宫女,谁会在意?”
沈鸢端着杯子,忽然抬起头,盯着皇后的方向。
皇后正微笑着和贵妃说话,看起来根本没注意这边。但沈鸢知道她在看。皇后的余光一直锁在她身上,像一只猫盯着笼子里的老鼠。
沈鸢盯着皇后,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:“喝吧喝吧,等会儿肚子疼死你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端着杯子,忽然提高了声音,乖巧又恭敬地说了一句:“奴婢谢皇后娘娘赏赐。祝娘娘千岁安康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到。皇后微微点头,脸上带着满意的笑。
沈鸢端着杯子,却没有喝。
她转身走向御茶台,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歌舞吸引,手指轻弹——袖口里那包无色无味的泻药粉末无声落入自己杯中。粉末遇水即化,茶汤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又悄悄添了一点热水,端着杯子走了回来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回到角落里。
沈鸢端着她的茶杯,径直走到了皇后面前。
满座皆惊。
贵妃愣住了,翠屏皱起了眉,就连皇帝都抬了抬眼皮。如意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,拼命使眼色让沈鸢回来。
沈鸢像是没看见一样,在皇后面前跪下来,双手高高举起茶杯,声音清亮又恭敬:“娘娘操劳国事,日夜为陛下分忧。奴婢虽是个洒扫宫女,无以为报,今日借花献佛,敬娘娘一杯。愿娘娘福寿安康,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在场的大臣妃嫔们纷纷点头——这宫女倒是知恩图报,懂规矩。
皇后看着沈鸢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沈鸢听见她的心声:
“这傻丫头,毒茶都喝不出来,还跑来谢恩?也好,让她死得风光点。”
皇后伸手接过茶杯,优雅地举到唇边,微微一笑:“你倒是个有心的。”
一饮而尽。
沈鸢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三秒。
皇后放下茶杯,表情如常。
五秒。
皇后脸上的血色开始消退。
十秒。
皇后的眉头拧在了一起,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肚子。
十五秒。
皇后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她撞得往后倒去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全场的声音戛然而止,丝竹停了,跳舞的舞姬僵在原地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皇后。
皇后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捂着肚子,用尽最后一点体面,转身冲出了宴席。
那速度,比御林军跑得还快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净房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——那声音穿透了整座大殿,连房梁上的灰都被震下来几粒。
贵妃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憋笑憋得脸抽筋,急忙用手帕捂住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其他妃嫔们也纷纷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皇帝放下筷子,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后消失的方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“御膳房今天的鱼应该没事吧?”
沈鸢还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了皇帝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她心里清楚——今天这一仗,她赢了。
但不是全赢。
贵妃还在。贵妃才是今晚要对她动手的人。皇后只是顺路想杀她,贵妃才是主谋。
沈鸢站起来,退回到角落里。如意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,声音发抖: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沈鸢眨眨眼,若无其事地说: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把皇后的茶喝了?不对,你没喝,你把茶给了皇后—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沈鸢笑了笑:“我只是觉得,皇后娘娘操劳国事,应该多喝点。”
如意被她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。
偏殿里,皇后坐在净房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。有人说是皇后吃坏了肚子,有人说是皇后被人下了药,还有人说是皇后自己吃错了东西。各种猜测满天飞,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说出来。
皇后派人彻查。
翠屏带着几个太监,把御膳房翻了个底朝天,又把所有接触过皇后饮食的宫女太监一个个盘问。轮到沈鸢时,翠屏盯着她的眼睛,冷冷地问:“你去过御茶台?”
沈鸢一脸无辜:“奴婢的茶凉了,去加了些热水。翠屏姐姐,有什么问题吗?”
翠屏没有证据。茶渣已经冲走了,药粉已经冲进下水道了,唯独那只茶杯——沈鸢在敬茶之前,已经用热水烫了三遍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如意后怕得腿都软了,拉着沈鸢的袖子问: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怕?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?”
沈鸢看着远处还在折腾的太监们,轻笑一声:“怕什么?我用的全是御膳房扔的烂菜叶里提的——查出来最多算食物中毒。皇后娘娘自己吃坏了肚子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如意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沈鸢没反驳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,皇后还在净房里坐着,据说腿都麻了,但不敢起来,因为她一站起来就又想蹲回去。
宫廷晚宴在一片尴尬中草草结束。
皇帝离席时,路过沈鸢身边,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沈鸢低头行礼,心里听见皇帝的念头:“这宫女倒是挺机灵的。”
她忍住笑,等皇帝的龙袍从视线里消失,才慢慢直起身。
夜已深。
宫女通铺里,其他人都睡了。如意躺在沈鸢旁边,翻来覆去,还在消化今晚的惊心动魄。沈鸢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看起来已经睡着了。
她没睡。
她在等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沈鸢伸手接住,借着月光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:
“巳时三刻,御花园假山后,有人要见你。不来,你娘会死。”
沈鸢盯着最后五个字,眯起了眼睛。
我娘?她卖我的时候可没犹豫过。会死?她那命硬得很,赌桌上输了二十两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。
如意被她的动静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沈鸢把纸条叠好,塞进袖袋里,翻身坐起来。
“明天,陪我去会会这位‘好心人’。”
如意眨了眨眼:“什么好心人?”
沈鸢没回答,躺回去闭上了眼睛。
但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御花园,假山后,巳时三刻。
这不是皇后的人。皇后今天被她整得够呛,没心思约她见面。
这是贵妃的人。
今晚晚宴上,贵妃本来要动手,结果被皇后的惊天动地打断了。贵妃不甘心,所以要换个地方继续。
沈鸢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来就来吧。她倒要看看,贵妃想玩什么花样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沈鸢的脸上。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但今晚——
她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