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角落,人声嘈杂。
卖菜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,屠户的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,几个小孩追逐着从人群里钻过去,撞翻了一个妇人手里的菜篮子。没人注意到墙角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沈母从太监手里接过银子的那一刻,手指头都在抖。二两碎银,她当众数了两遍,又放在牙间咬了一下,确认不是铅疙瘩,这才放心地揣进怀里。
那太监尖着嗓子催了一句:“快点快点,洒扫局那边还等着补人呢。”
沈母转身,从裙底抽出一个油纸包,动作熟练得像从菜市场偷葱。她一把拉过沈鸢的袖子,把油纸包塞进女儿袖袋,压低嗓子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:“女儿,杀了皇后——咱家就能还清赌债。”
沈鸢还没来得及反应,沈母已经把她推到太监面前,脸上堆起一团笑:“贵人照看,这丫头手脚利索!劈柴生火缝补洗衣样样行,就是嘴笨不会说话,您多担待!”
太监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眼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走吧。”拽着沈鸢的胳膊就往宫里走。
沈鸢扭过头,看了亲娘最后一眼。
沈母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二两银子,脸上还挂着笑。不是舍不得的笑,是那种赌徒赢了钱之后心满意足的笑。
沈鸢没说话,转过头,跟着太监走进了宫门。
洒扫局在皇宫最北边的角落里,挨着洗衣局和柴房,是整个后宫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。
沈鸢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捏着那包药粉。她犹豫了一下,打开油纸,凑近鼻子闻了闻。
这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——闻一闻,就知道毒药的成分。小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能闻出来,后来才发现,只有她能。
鼻子自动分析出了结果:砒霜掺石灰,连老鼠都毒不死。
沈鸢翻了个白眼,把药粉重新包好,嘟囔了一句:“娘,您这也太敷衍了吧?”
一个圆脸宫女抱着一摞旧衣裳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自我介绍:“我叫如意,是洒扫局的管事姐姐,你的铺位在最里面那间,跟我来。”她嘴里念叨着“新来的姐姐真好看”,一边帮沈鸢收拾包袱。
沈鸢随口嘟囔了一句:“这太监走路像鸭子。”
如意突然瞪大眼睛,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沈鸢指了指走远的太监:“我说他走路……”
如意打断她:“我没说话啊。”
沈鸢也愣了:“你刚才没说‘新来的姐姐真好看’?”
如意摇头:“我没出声啊。”
沈鸢猛地捂住嘴。
她刚才分明听见一个声音在说——“这新来的姐姐好漂亮,千万别被皇后盯上……”
但那声音不是从如意嘴里发出的。如意就站在她面前,嘴巴闭得紧紧的。可那个声音清清楚楚,一字一句,就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。
沈鸢盯着如意的嘴,脸色发白。
如意被她看得发毛,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沈鸢低下头,心跳得厉害。
她能听见别人没说出口的话。
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沈鸢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,洒扫局门口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个宫女压低声音喊:“皇后娘娘来了!快跪下!”
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。沈鸢跟着跪下去,只敢用余光偷看。
皇后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走路的姿态端庄得像一尊会移动的佛像。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女们,温和地说:“都辛苦了,起来吧。”
沈鸢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这新来的脸盘子比本宫年轻,找个理由杖毙。”
声音清晰得就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。
沈鸢猛地抬头。
皇后的嘴巴是闭着的。
皇后根本没有开口。
沈鸢浑身僵住了。她飞快地低下头,指尖掐进掌心,强迫自己不要发抖。
皇后已经走过去了。脚步声渐远,周围的气氛才松下来。
然后皇帝来了。
皇帝穿着一身玄色龙袍,步子很大,表情严肃得像有人欠他几万两银子。他也从洒扫局门口路过,板着脸一言不发,目光甚至没往宫女们的方向看一眼。
沈鸢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今天的御膳到底有没有糖醋鲤鱼?朕已经问了第三遍了。”
皇帝的嘴巴也没动。
沈鸢低下头,把“找个理由杖毙”这五个字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遍,指尖发凉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她能听见别人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皇后表面母仪天下——
心里在想杀了她。
皇帝表面威严冷酷——
心里在想鱼。
这宫里的人,没有一个表里如一。
深夜,宫女通铺里鼾声此起彼伏。
沈鸢躺在草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包药粉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又闻了闻。砒霜掺石灰的味道钻进鼻腔,呛得她差点咳出来——她赶紧捂住嘴。
眼泪不是被呛的,是被气的。
亲娘给砒霜就算了,居然还是掺了石灰的劣质货。
沈鸢把药包重新收好,正准备翻个身,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她愣了一下,伸手捡起来。
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画——一个棺材,棺材上面画了一个皇后头像。
刺杀通牒。
不是亲娘的画风。亲娘连字都不认识几个,画棺材估计能画成馒头。
沈鸢把纸叠成纸鹤,无语地翻了个身:“娘,您连杀人任务都外包?”
她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皇后是吧?先给你记一账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。
沈鸢猛地坐起来,眯起眼。
一个声音从窗外飘进来,带着夜风的凉意:
“贵妃娘娘说了,明天晚宴就动手。”
沈鸢没有动。她坐在黑暗中,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,才慢慢躺回去。
她盯着屋顶的椽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明天晚宴?”她轻声说,“好,我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