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，谢石并没有理会外面正在逼近的混乱，抬步径直走向那幅《人间百景图》，在画中“苏晚娘”的面前缓缓蹲下身。他的目光，穿透那艳丽到虚假的色彩，穿透那空洞灰白的眼眸，仿佛直接看到了被困在画境深处，那个痛苦而又迷茫的灵魂。
“苏晚娘。”谢石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平稳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仿佛能直达魂灵，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？”
画中，桃花树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，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院中的打斗声已然爆发。
魏石单手持护心刀，立于画室门前台阶之上，像一尊铁塔，挡住了五名不速之客。这五人皆身着青衫，为首的则是与魏石有过一面之缘的长老赵奎。他们奉了长老的密令，早已潜伏在画城多日，本来是想等苏晚娘彻底沦为僵人后名正言顺地“斩邪除魔”，没想到今晚还有意外之喜。
“魏石？还有那头小畜牲？哈哈哈，今天晚上我真是走运！”赵奎前跨一步，冷笑着长剑一指，“那姓谢的邪魔就躲在里面吧，识相的赶紧把刀扔了，再跪下来给老子磕几个响的。等我杀了谢石和苏晚娘，或许能留你们全尸，否则，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，再把这小畜牲卖到教坊司，我记得不少有钱人都喜欢这种幼小的女孩……”
苏府的老管家苏福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，在一旁又急又怒，却根本插不进手，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魏石横刀于前，刀身泛着千年寒铁特有的清冷光泽，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：“老不死的，你敢上前一步，我必让你死无全尸！”
“没有苏见那个杂碎救你们，我看你们这次还怎么跑。众弟子，列阵！”赵奎厉喝一声，五人瞬间散开，脚步交错，竟隐隐结成一个小型剑阵，剑光吞吐，执力相连，气机瞬间锁定魏石。纵使魏石这段时间里已经在守执境精进许多，可还是感到一阵威胁。
“保护好阿禾……”
话未讲毕，剑阵即成，五道剑光如毒蛇出洞，从不同角度刁钻狠辣地刺向魏石周身要害。剑风凛冽，带着执剑宗特有的的肃杀之力。魏石不退反进，护心刀划出一道凝实的寒芒，刀势厚重如山，带着守护的决绝。
“铛铛铛铛！”
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，火星四溅。魏石以一敌五，刀光绵密，将五道剑光尽数格挡在外。他脚步沉稳，牢牢钉在台阶前，竟一步未退。
但五人剑阵颇为精妙，攻势连绵不绝，彼此呼应。魏石虽暂时不落下风，却也被牢牢牵制，无法脱身，更无法阻止有人绕过他去冲击画室。他心中焦灼，眼角余光瞥向画室门口，只盼谢先生能快些。
画室内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谢石蹲在《人间百景图》前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画中那个仰头看花的“苏晚娘”，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：
“苏晚娘，你听得到。你不仅听得到我说话，你还听得到院中的打斗，听得到你自己身体里石头生长的声音。你天生就能听见这世间万物的声音，不是吗？”
画中女子的身影，又是微微一颤。她那双空洞的眼睛，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，对上了画外谢石的视线。虽然依旧空洞，但那细微的转动，证明她“听”到了，也“看”到了。
“你从小看不见，却能‘听’出风的形状，‘听’出雨的温度，‘听’出花开时细微的爆裂声，‘听’出人们笑容里的真心或假意。”谢石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像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，“你用耳朵作画，画出了你‘听’到的人间。那画里有风声雨声，有市井炊烟，有悲欢离合的温度。所以人们说你的画有魂，那不是恭维，那是真的。因为你的画里，住着你用‘耳朵’捕捉到的活生生的世界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，画纸上以“苏晚娘”为中心，一道极其细微的涟漪荡漾开来，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。
与此同时，“砰”的一声，画室的大门被撞开，苏福拉着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的阿禾冲进来，语气急促：“谢先生，执剑宗的人来了，我怕这个小女孩受伤，就把她……”
谢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，回头看向阿禾，语气温和：“阿禾，没事了吧？”
阿禾闭着眼睛点点头，小脸紧绷，急促地说道：“先生，我已经没事了，但是，苏姐姐有事！她心里在说：‘是的，我听得见，我一直听得见。风是呜呜咽咽的，雨是噼噼啪啪的，我以前，都能画出来……’”
谢石点了点头，背对着画继续道：“后来，你能看见了。你很高兴，以为终于能亲眼看看这个你‘听’了二十多年的世界。可你看到的，和你‘听’到的，完全不一样。”
画中的涟漪更明显了些。“苏晚娘”的身体似乎微微蜷缩，那仰头看花的姿态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痛苦。
“你看到的天，没有水纹；看到的桃花，并不艳丽；看到的人脸，清晰却扁平。”谢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画纸，看到那个被囿于牢笼中的灵魂，“你以为是自己看错了，是眼睛还没好。于是你拼命地作画，把你看到的世界画出来，可却与其他人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像，别人说丑，说怪，说你在乱涂乱画，你慌了，发疯似地继续画画，继续被他人厌弃嘲弄，最终走上怀疑自己的眼睛，怀疑自己的双手，直至怀疑自己的道路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一个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声音，直接在谢石和阿禾的心底响起，带着无尽的痛苦和迷茫，“我看到的就是那样的……为什么他们都说不对？是我错了……一定是我错了，我根本不会画画……我以前都是蒙的……我是个瞎子，瞎子怎么能画画呢？我能看见了，反而不会画了……我是个笑话……”
这声音断续且飘忽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绝望。正是苏晚娘被困在画中的执念之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