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四起，气息骤凝的瞬间——
寺门再度缓缓敞开。
“入世冷挑红雪去，离尘香割紫云来。繁星已觉星空阔，方知轮回几春秋。苦笑红尘痴人少，莫叹人间悲忧愁。菩提树下问因果，天上人间大丈夫。”
佛音朗朗，只见一身素白袈裟迎风招展的素衣尘，一步一语的从容踏出寺门，悠然漫步于绵绵细雨之中。
青渊大监迎声看去，眸光倏然一凝：“你是……落尘？”
冰雨沾衣，袈裟鼓荡，素衣尘却浑然不觉，凝然迎风而立：“阿弥陀佛！十余年未见，没想到大监仍一眼便认出了我。”
青渊大监嘴角微扬，仔细端详：“容貌虽较儿时有所变化，但一身风骨依旧。”
素衣尘听之，淡然一笑，转言道：“大监此行，可是为我而来？”
冰雨纷扬落下，青渊大监默语不答，亦不否认，只微微颔首。
“能劳钦天监四大监之首的掌剑大监亲自前来，小僧何其荣幸。”素衣尘语气亦然谦和，却隐带锋芒。
青渊笑意不减，淡淡应允：“贤王之后，岂敢怠慢。”
“哦！”素衣尘赫然一步上前，与青渊大监并肩而立于这细雨绵绵的苍茫天地之间，轻轻一问：“大监既为我一人而来，便与他人无干？”
“自然。”青渊大监话音清冷，虽身处细雨之中，却姿态潇洒，不减半分从然气度。
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，素衣尘侧首，向一旁的妄语禅师躬身作揖：“师兄，因果在我，便由我了。有劳……”
妄语禅师双手合十不语，眼中闪过一丝忧色，终化作一声低叹：“阿弥陀佛。”
随即，他缓步退入寺中，门扉未阖，留一线天地。
眼见师兄离开，素衣尘转回目光，依旧淡然而立：“听闻大监自十年前，便闭关钦天监，如今一身修为早已登峰造极，剑术更是不在四剑仙之下。小僧不才，已习得北林寺七十二绝技，自视为佛门千百年来第一人。今日，能否让我一见大监风采？”
“有意思！”青渊大监眼神微变，笑意更深：“我也正想领教北林寺七十二绝技，望你不负我愿。”
素衣尘眉头轻蹙，俨然放下手中扶苏，“动手可以，但小和尚我有言在先——若五十招之内，大监拿我不下，便不得阻我入世？”
青渊大监闻言，笑意渐敛：“红尘苦海，何必再入？”
素衣尘仰面迎雨，静默片刻，终是轻轻一叹：“小时候，我视皇权如天道，以为高高在上、不容质疑，认定那便是我全部的信仰。直到后来，父王身死，我的信仰也随之崩塌，唯余迷惘、郁结、惶惑……可我却始终不敢面对。”
言罢！他轻抖衣袖，忽而轻笑，似嘲似悟：“人生在世，难免做些追悔终身之事。可惜，人生没有如果，亦不可回头。但，无妨。随心所欲若是因，凭心而为既为果。既然躲不过，那便毅然赴之。总胜于迷惘半生、踟蹰不前。”
“或许……你所言不无道理。”
青渊大监语声淡漠，赫然一步踏前，衣袂飘然掠过素衣尘身侧，目光落向那朱漆寺门，“然于你而言，执着不过是徒送性命。青灯古佛相伴，才是你余生最好的归宿。”
“佛法有云：不入世俗，难以得因果；不历经七难八苦，难以悟慈悲；不入轮回，难以成佛陀。”素衣尘梵音涛涛，却字字清晰，回荡在这细雨微蒙的寺门前。
“此言——出自何经何典？”青渊大监语气平淡，娓娓反问。
素衣尘双手合十，嫣然一笑：“自小僧而来，是小僧心经。”
“你这小和尚……”青渊大监轻笑摇头，低声吐出四字：“巧舌如簧。”
“大监过奖。”素衣尘从容应答。
然话音未落，青渊玉手一振，青衣无风自动，声线陡然转寒：“你若执意一笑入红尘，历经因果悟轮回……我会选择毫不犹豫地杀了你。”
“阿弥陀佛！”素衣尘淡然一笑，再度向前踏出一步，声音清朗如钟：“世味本就薄似纱，唯我素衣迎风尘。”
“小和尚，比起佛法，我更想见识你高深莫测的北林七十二绝技。”青渊蓦然收起掌中浮屠珠，右手已稳稳按在剑柄之上。
“左手杀生，一剑既出破千甲；右手慈悲，浮屠轻捻灭人魂。”
素衣尘看着青渊大监手中名剑，缓缓颔首，“大监若不在帝都钦天监内被功名所困，今日之北燕，当再多一位剑仙，当称——血剑仙！”
“血剑仙？”青渊朗声一笑，“这名字起的倒合我意。不过照你所说？钦天监中，岂不少了一位掌剑大监？”
素衣尘笑而不语，片刻后才缓声道：“佛说万物皆空，可自己却不曾度过春夏秋冬；佛说因果自报，等来的却是真相黑白颠倒；佛说众生平等，可地狱怎有天堂路？不过是官官相护；佛说勿念红尘，遁入空门，奈何空门，却在那红尘之中。”
“佛法玄妙，可度人心，却度不了我手中这三尺长剑。”
青渊剑意倏起，一股凛冽寒意顿时席卷四周，“我现在很期待，接下来……你将用哪种佛门绝技，接我手中之剑？”
“怎么，大监这是……动了杀心？”面对青渊大监的气势威压，素衣尘并未退却半步，依旧气定神闲的立在原地。
“若我真起杀心，这三尺长剑恐早已贯穿了你的心口。”
青渊执剑而立，毫无收势之意，“可说实话，你这小和尚甚是有趣。杀之？可惜。”
“杀不杀得，还得看大监的实力。”素衣尘眼神微凝，向后撤开半步，拉开架势——
那一直拜念佛号涌黄庭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。
“我的剑，不比儒剑仙墨尘澜的剑，那般优雅；不及孤剑仙夜孤诚的剑，那般孤绝；不似酒剑仙百里东君的剑，那般潇洒；更无道剑仙风清阳的剑，那般锋芒。但杀你，绰绰有余。”
青渊话音方落，一股真气自掌心涌向剑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