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黑暗并非彻底吞没一切,而是像褪色的潮水般缓缓稀薄、扭曲,重新勾勒出轮廓。
沈夜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由无数饥饿嚎叫组成的漩涡,那些声音并非来自单一的方向,而是从每一寸腐败的空气、每一粒飘浮的尘埃里渗透出来,钻入耳膜,啃噬着理智。
他重重摔在“地面”上。
触感并非岩石或土壤,而是某种富有弹性、滑腻粘稠的物质,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和隐约的、令人作呕的腐甜气息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,掌心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低头看去——双手的皮肉几乎被之前阴气丝线的腐蚀剥离,露出底下惨白的手骨和焦黑的筋络,暗红色的血混着某种粘稠的、散发着微光的组织液,缓慢渗出。
视野逐渐清晰。
这里不是他预想中任何一座墓室或甬道。
这是一片广袤的、望不到边际的荒原。
大地由一种灰败的、仿佛混合了腐败血肉与碾碎骨渣的物质构成,其上零星散布着更多灰白色的、难以名状的残骸,有些像肢体,有些像内脏,都散发着微弱却纯粹的怨念波动。
天空是不断蠕动、翻涌的暗红色,如同活体的内脏壁,投下令人压抑的、不祥的光晕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铁锈味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源于灵魂朽烂的恶臭。
视觉中,整个空间的“阴气”流动方式与外界截然不同。
它们并非静止或弥漫,而是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活性,像无数看不见的肠道蠕动,带着强烈到极致的吞噬与同化特性,贪婪地吮吸、转化着空间内一切存在的能量——包括那些灰白残骸散发的怨念,也包括……他前方不远处那个身影散发出的、熟悉又陌生的波动。
秦烈。
他就在大约二十步外。
沈夜抓住的那几根阴气丝线,在这里具现为粘稠、半透明的幽绿色实质,另一端深深没入荒原的深处,绷得笔直,而秦烈,就像是被这些丝线吊着的木偶。
他的变化更加骇人。
幽绿色的鳞片已经覆盖了超过三分之二的身体,尤其在肩膀、脊背和手臂关节处,鳞片层层叠叠,边缘锐利,微微开合,露出底下暗红近黑的肉膜。
身形膨胀了将近一圈,将原本合身的衣物撑出可怕的裂口。
他的动作僵硬而迅猛,正半跪在地上,双手——或者说,那已化为覆盖鳞片、指甲尖锐的利爪——疯狂地撕扯、捧起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残骸,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。
“喀嚓……咕噜……”
咀嚼声。吞咽声。湿漉漉的粘响。
伴随着每一次吞咽,秦烈体表那些幽绿鳞片的光芒便微微一盛,但沈夜能“看”到,那光芒的源头并非秦烈自身,而是通过那些丝线,与这片荒原、与天空那蠕动的暗红连接在一起。
秦烈体内原本属于他自身的、温暖坚韧的生命能量(或许还掺杂着特种兵的血气),正在被飞速地抽离、转化,成为某种更阴冷、更贪婪的东西的燃料。
他的眼睛,那燃烧着纯粹饥渴幽绿火焰的眸子,此刻正死死盯着下一块“食物”,对沈夜的到来似乎毫无察觉。
不,或许察觉到了。
沈夜强忍着灵魂层面传来的强烈污染感——无数细碎的、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幻象试图钻入他的脑海,将他同化为这片荒原的一部分——以及肉体上双手近乎废掉的剧痛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部立刻被那腐甜恶臭的空气灼得刺痛。
丹田处,那缕温凉的守墓人能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几乎感应不到,但正是这丝微弱,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线清明,没有立刻被这里的规则吞噬。
他必须靠近秦烈。
沿着那些具现化的阴气丝线。
那是连接,也可能是弱点。
沈夜开始爬。
用血肉模糊的手肘和膝盖,在粘腻滑溜的地面上,一点一点挪动。
每一次摩擦,都带来新的污染触感,仿佛有冰冷滑腻的舌头舔舐着他的伤口。
每前进一尺,都需要对抗灵魂深处想要放弃、想要躺下融入这片“饱食”之地的巨大疲惫与诱惑。
途中,他的目光被秦烈脚下踩着的东西吸引。
半埋在腐败物质里,露出一个角。
暗褐色、磨损严重的皮质封面,边缘有熟悉的、被摩挲得光滑的铜扣。
是那本笔记。秦烈父亲失踪时随身携带的考古笔记!
笔记似乎被秦烈无意中踩开,摊开着。
上面没有文字。
至少,没有正常人类的文字。
借着暗红天光和沈夜强化过的视觉,他能看清书页上画满了扭曲、癫狂的符号和图案。
用某种暗红色的、已然干涸的液体绘制,线条疯狂扭动,仿佛书写者的手在剧烈颤抖或被无形之力操控。
这些符号……沈夜的心猛地一沉。
它们与他在之前探索的几座凶墓中,见过的某些属于“守墓人”一脉的警示、封印标记,有着微妙的、根源上的相似,但又被极端放大、扭曲,充满了禁忌的意味和赤裸裸的、指向“吞噬”、“转化”、“开启”的暗示。
秦烈父亲……这位顶尖的考古学家,在失踪前,恐怕不仅仅发现了“阴墟”的线索。
他很可能已经接触,甚至试图解读了“掘墓人”传承的、关于利用乃至喂养“饿鬼道”这类碎片空间的禁忌知识。
这本笔记,既是留下的线索,恐怕也成了吸引身怀其血脉、又因自身“钥匙”特质而更容易被影响的秦烈,一步步走向异变、踏入此地的……诱饵之一。
就在这时,前方疯狂吞食的动作,停了下来。
秦烈僵硬地、一帧一帧地,转过了头。
覆盖鳞片的那半张脸,狰狞而陌生,幽绿的竖瞳里只有原始的饥渴。
但另外半张尚且属于“人”的脸上,惨白的皮肤剧烈抽搐着,那只眼睛深处,属于秦烈本身的、痛苦、混乱、挣扎的光芒,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气泡,剧烈地翻涌上来。
“嗬……呃……”
他的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嘶吼,朝沈夜的方向,极其缓慢而沉重地,迈出了一只脚。
脚掌落地,腐败物质塌陷,发出“噗嗤”的闷响。
但迈出第二步时,那条腿却像被钉在原地,肌肉贲张,鳞片摩擦发出“沙沙”声,与体内那股饥饿意志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角力。
沈夜停下所有动作。
他缓缓地,尽可能不带任何攻击意味地,举起了自己那双血肉模糊、露出指骨的手掌。
掌心,那缕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守墓人能量光晕,如同寒夜里最后一点火星,轻轻摇曳着。
他迎着秦烈那半是饥渴半是痛苦的目光,用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,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:
“笔记…你父亲…最后的字…在哪里?”
这不是疑问。
这是锚点。
是将那即将彻底沉沦于饥饿深渊的意识,强行拉扯回“寻找父亲真相”这个最初、最执念坐标上的,唯一可能的绳索。
秦烈那覆盖鳞片的半张脸,肌肉扭曲,露出一个非人的、混合着贪婪与困惑的表情。
而另半张脸上,痛苦之色更浓,那只属于秦烈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沈夜掌心那点微光,又猛地转向脚下那本摊开的、写满疯狂符号的笔记。
他僵在原地,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低鸣。
沈夜能感觉到,秦烈体内那两股意志的冲突达到了顶峰。
饥饿在咆哮,残存的人性在哀嚎。
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,沈夜残存的感知中,那蠕动着的暗红天空,似乎……向下“凝视”了一眼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,如同最粘稠的阴影,悄然爬上了沈夜的脊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