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燕,有一处江湖万人敬仰之地。
十六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穿云破雾,于云海缥缈之境,巍然矗立着一座雄城——
天墉城!
此城乃十年前魔教东征败退后,由几大世家联手共建,意在镇守江湖,执天下剑心之牛耳。
此刻,天墉城至高之处——无极峰巅。
一株华盖亭亭、枝繁叶茂的菩提树下,清辉婆娑,一方黑白棋局静卧石上,比一旁奔流的九天悬河更引人神往。
“他来了。”一道声音悄然传来,打破了这云海间的静谧。
“十年前,风凛天举教东征,我等亦未曾畏怯……”却见回话者是一位身着灰白素衣的青年,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,额前一缕白发垂落,平添几分不羁风流。
此刻,他正坐于棋桌前,凝视着眼前黑白棋局,手中白子悬而未决,只是唇角微扬,摇了摇头:“十年后的今日,不过来了个十八岁的少年,又何足道哉?”
话音甫落,一道紫色人影宛若流云,悄然落座于其对面。
来者两鬓微霜,一捋长须清疏,周身似有紫气清光流转隐现,一身清奇风骨,气韵自成,颇有仙家之风。
正是天墉城掌教——乌云子。
“此子天赋异禀,资质绝艳……”乌云子拈起棋坛一枚黑子,缓声道:“怕是已经见到北林寺藏经阁的那位故友了!”
“十多年前,我倒是听那位提过,说他收了一位骨骼清奇的弟子。若果真如此,授他真传,见到北林寺的那位故友,也不足为奇。”执白子的灰衣青年,乃是天墉城执剑长老——
逍遥素雪。
只见他终将手中白子落下, 啪嗒一声,清越之音直入云霄,“该你了。”
乌云子端详棋局,手中黑子随之落下,却另起话头:“若只他一人,自是翻不起什么巨浪。”
他语气虽淡,却字字千钧:“但你莫忘了,北林寺中,可还有一位故人之子。算来,今年也有十八岁了。”
闻听此言,逍遥素雪捻起新子的右手微微一顿,“你是指落北贤之子——落尘。”
“十年前,八贤王慷慨赴死,唯留此子存活于世。如今,帝都钦天监的那位已闻声亲赴北林寺。我只怕……”
乌云子语带深意,未尽之言压在半空,随风弥散。
“朝堂之事,自有朝堂之人解决。”逍遥素雪眼神倏忽迷离,眼前棋局仿佛化作了十年前那场权力倾轧的腥风血雨。
赫然,他信手落下指间白子,似要斩断那纷扰思绪。
“哈哈!哈哈!”
棋子落定的刹那,他忽然回神一笑,笑声中漾开几分苍凉:“我原以为自己早已超脱过往,奈何往事千端,总在眼前浮现。如烟旧事,何以缭绕心间?”
“心安身自安,身安室自宽。心与身俱安,何事能相干。谁谓一身小,其安若泰山。谁谓一室小,宽如天地间。”
乌云子长叹一声:“当年之事,你终究还是未能放下。”
“若当年我在,或许惨剧便不会发生,也就不会演变成今日这般局面。”
逍遥素雪迷离的眼神复归清澈,却愈发深邃,“人盛必有衰, 物生须有死。既见身前人,乃知身后事。身前人能兴,身后事岂废。兴废先言人,然后语天地。我心有桎梏,画地为牢,境界故而滞留不前。原来困住我的,一直是我自己。”
乌云子摇头:“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人心当如止水则定,定则静,静则明。任我则情,情则蔽,蔽则昏矣。因物则性,性则神,神则明矣。往事已逝,何必执着?北林寺那二位,皆与故旧牵扯极深。此番,你还要袖手旁观吗?”
“江湖事……”逍遥素雪声线陡然转冷,一子落下,竟点在棋盘天元之位,杀机顿生,“就交给江湖吧!”
“如你所愿,本是最好。”乌云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,气定神闲应了一子,“然帝都那位,并非江湖中人。此番风波,恐非江湖事那么简单。”
“你意欲何为?”逍遥素雪落子速度渐快。
乌云子看他一眼,沉吟道:“天墉城七大首座,至少需一位下山,方可暂稳局势,免江湖再生动荡。”
“呵,你啊,总是思虑过重。”逍遥素雪神色恢复淡然,“一个小和尚、一位大监、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三人又能掀起多大风浪?且让他们自行折腾去吧,毕竟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江湖。”
乌云子蹙眉:“那小和尚纵使习得北林寺七十二绝技,也不是钦天监那位的对手?”
“北林寺不是尚有一位用指高手么?再不济,道剑仙岂是浪得虚名之辈!”
逍遥素雪站起身,衣袂无风自动,“这本就是他们少年一代的江湖,理应由他们自行解决。我天墉城领袖江湖武林,门下英才辈出,何不遣几名弟子出世,趁此时机让他们历练一番。若他们解决不了,再由我们这些老家伙收拾残局也不迟?”
乌云子默然片刻,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,终是落下手中棋子,拂袖笑道:“你如此推诿,莫非又想去那海外东周,寻什么‘酒影’,酿你那忘忧酒?”
“还是你最了解我。”余音尚在耳边回荡,乌云子只觉眼前一晃,一片菩提树叶悠然飘落——
逍遥素雪早已杳无踪迹,唯有诗句乘清风徐徐拂来:“惊叹世间多变迁,仙鸟乘风破长天。俯瞰青山耸云间,今夕吾为逍遥仙!”
“你这家伙……江湖风雨欲来不见你着急,一提酒便溜得比谁都快。”乌云子望向逍遥素雪消失的方向,不由摇头轻笑。
良久,他敛去笑意,负手立于无极峰边缘,俯瞰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天云十六峰奇景——
小云峰、大云峰巍峨耸立,云雾缭绕;小竹峰、大竹峰翠色涌动,碧波起伏;小星峰、大星峰并立竞秀,熠熠生辉;玉清峰、玉虚峰屹立云海,苍茫浩瀚;太白峰、太行峰险峻相峙,气势逼人;落天峰、落苍峰挺拔争辉,缥缈崎峭;紫霞峰、紫阳峰霞光环绕,瑞彩千条……
九殿十八阁更是屹立于群峰之巅,傲视江湖,气象恢弘。
云雾如潮,在乌云子脚下翻涌奔流,时而将群峰吞没,时而又轻轻托出,恍若仙境浮沉。
他静立良久,衣袂在猎猎天风中翻飞,身形却岿然不动,仿佛已与这亘古的山石融为一体。
许久,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,似是赞叹,又似将这天地壮阔尽纳于胸,“山河亘古,道亦长存。”
一声低语散入风中,无人得闻。
随即,他转身一步踏出,身影便没入身后云海深处,再无踪迹。
只余无极绝巅,默然见证着日月轮转,云卷云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