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雨剑，一柄只问道不杀生的神兵。
此刻，剑柄上‘但求知己长相伴，浪迹江湖风雨行’两行小字，在流转的剑光中映出冰冷辉光。
风清阳依然稳坐如钟，不曾动容半分，“此剑，可不杀生。”
“为了师父，我愿动杀念……”风逸雪剑尖微颤，“惊雨今日亦可破戒染血。”
“我佛慈悲！”拜念佛号的风清阳双手合十，低诵黄庭之声在藏经阁内隐隐回荡，“尘缘已断，我在此修行，不愿再涉世俗纷争。”
“你不肯说？还是心中有愧已然默认？”
风逸雪动怒，手腕一抖，挥剑一斩，剑气嘶鸣着掠过风清阳肩头，在其身后巨大的‘禅’字上留下一道深深剑痕，“佛不是说救苦救难、普渡众生吗？不是讲因果循环吗？你今日为何却不敢直面这因果？你吃斋念佛却不渡众生，拜念佛号涌黄庭——又有何用！”
“阿弥陀佛！”风清阳自语般若，周身佛意骤然随声鼓荡，震得满地经卷微颤，“世间之法，皆是因果。十界迷悟，不外如是。我在此修行赎罪，为的就是了却当年因果旧债。不愿孽障因我而再延及他人，不说，便是慈悲。”
“不能入世领悟七难八苦，又谈什么修成正果？”风逸雪长剑直指风清阳，一声长笑破空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风清阳指尖佛珠微微一顿，藏经阁内低诵的黄庭之声为之凝滞，
“佛言，大度能容，容天下难容之事。佛颜常笑，笑天下可笑之人。”
“我有何可笑？”
“你处处可笑！”风逸雪手握三尺长剑，一步一语，字字铿锵，回荡在阁中，“你曾叱诧风云，如今却如困兽，躲在这藏经阁中，任无数大奸大恶之徒逍遥！如此可悲，岂不可笑；你身缚百斤铁链，以为这区区皮肉之苦，便可为死于你剑下的无数亡魂消障，如此天真，岂不可笑；你口口声声因果障孽，可你连因从何来，果为谁受都不知道，如此愚笨，岂不可笑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风清阳古井无波的佛心终起狂澜，豁然一掌祭出，磅礴的内力奔涌，卷起满地经卷，逼得风逸雪踉跄后退数步。
风逸雪却逆着掌风强行站稳，嘴角讪笑更甚：“你睁眼，看看这世间冷暖？你的佛，在哪？我徒步走了十万里，早已看透世人这般丑陋嘴脸——恶人在等恩典，善人乞求赦免！你不闻不顾，反说世人难渡！”
“你只知佛心慈悲，普渡众生。却不见金刚怒目，亦是慈悲！”风清阳声如沉钟：“万千佛法微妙，俗人岂能顿悟。”
“该顿悟的人是你！”风逸雪愤然再斩一剑，那‘禅’字应声崩裂，只剩‘单’形残痕，“你被尘埃遮住了眼眸！如若佛法微妙，为何不见天下太平？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，可那因屠刀而死的冤魂，岂知地狱哪来天堂路？这些不过是你对世间太过迷茫的自欺之辞——你这十年忏悔，到底善给谁看？”
“你……”风清阳佛心一滞，眼中闪过一丝剧痛，猛然掌力尽出，风逸雪顿觉一股巨力当胸袭来，失去了知觉。
哐——！
铿然一声清脆剑鸣，惊雨剑应声坠地，风逸雪也随之单膝跪倒，喉头一甜，丝丝鲜血自嘴角溢出。
风清阳看着他，声音重归沉静：“你无须逞口舌之利，因果汇聚时，果报会自受。你……根本不懂何谓忏悔赎罪之修行，何谓失去至亲之痛苦！”
“咳咳……”风逸雪以剑拄地，踉跄着再度撑起身子，倒吸一口凉气，抹去嘴角血迹，“忏悔？赎罪？荒唐！你告诉我，何为赎罪？是十年如一日的拜念佛号涌黄庭，还是身戴百斤铁链的区区皮肉之苦……这些能换回八贤王的性命吗？能慰藉北燕百姓之心吗？能告慰我师父在天之灵吗？”
他目光扫过风清阳身上那已锈迹斑斑的铁链，冷笑：“你口口声声了解因果、赎清罪孽，可你了了什么因果？赎了什么罪业？身戴铁链涌黄庭，不过是为了掩饰你的虚伪、遮掩你的懦弱！因是你种，果却要他人承受！而你却躲在这里空念往生。”
“住口！”风清阳周身百斤铁链应声崩裂，碎铁四溅！
只见，他单掌凌空一抓，沛然内力竟将风逸雪拽至身前，一把扼住咽喉。
风逸雪颈间青筋暴起，却仍不肯低头：“我与你……不同……无论何等因果，我都会去了结；无论何种……真相，我都要去……追寻。天地之间，人心不古，正气长存……”
风清阳神情骤变，扼住风逸雪咽喉的手微微一松，眼中泛起复杂泪光：“太像了……”
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你太像你师父了。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亲人，却死于我手……是我此生最愧对之人。”
随着藏经阁第七层的微微震动，阁下悠悠踱步的素衣尘静立仰望，任那灯火阑珊照在他煞白的脸上，也遮不住那惊世俊颜，亦照不透眼中迷雾。
他缓缓放下拜念佛号的双手，佛音骤起：“吾名本落尘，十多年前入北林，师父赐号素衣尘，盼我一生素衣不染尘世波澜。可红尘汹涌，波澜自来……我又该如何渡之！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他眼睫微抬，眸中流光瞬闪，整个人如一尊凛然金刚，煞气四溢：“佛说命由己造，却也逃不过这天道！”
清风徐徐拂过，细雨悄然飘零而至。
素衣尘悠然漫步走入雨帘，袈裟微湿，宛若超脱尘世的佛陀，又似沉沦深渊的邪魔。
赫然，他停下步伐，脑海中浮现其恩师慈蔼面容：“师父有一颗悲悯之心，为渡众生，不惜己身。即使天地不仁，视万物为刍狗，为师自以悲天悯人为怀，当仁不让。”
他缓缓抬头，双眼微闭，任由冰雨打在脸上，心中却波澜翻涌：“师父，我这一生所求甚多。求因果了然，求杯中茶满，求故人不散……可人生匆匆，字短情长，最终所求，不过人间苦漫，一别两宽。”
素衣尘手中佛珠滚动不断：“一念成佛，一念成魔。师父，你是真正了不起的人，可我心有魔障，怎能成佛？”
言罢！他猛然睁眼，望着星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许久，许久！
他似有所决，悠然吟道：“花开亦会花落，圆月也有阴缺。人生百世，沧海桑田，何能一世无忧。人生无常，有痛苦，才能快乐，无七难八苦，何以成佛。”
素衣尘赫然往前踏出一步，忽然一抖长袖，沐着阴冷的夜光，仰天念道：“天定魔名本无奈，众生仇视怨念生。世味本就薄似纱，唯我素衣迎风尘。”
白色袈裟在空中豁然一扬，他踏步离去，只在藏经阁下留下一道决绝孤高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