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云滚滚而逝，星辰转瞬而隐。
白发仙似已不愿再触及那段痛楚的记忆，轻轻合上手中古卷，置于案前，低语道：“一个知晓当年全部真相之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起身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和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，仿佛凝视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江湖，轻声叹道：“忆昔年少，我与你师父纵马于江湖，相识于江湖，那时是何等的快意恩仇、肆意潇洒！他手中三尺青锋长剑，挑战八方名宿，问剑当世剑仙，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、痛快淋漓！”
白发仙言语间尽是对往昔年少岁月的无限追忆，但那份激昂很快便沉淀了下来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，“然，人事有代谢，往来成古今。十年之期已满，我也该离去了。”
“叔叔欲往何处？”风逸雪急忙追问。
“去该去之处，见该见之人。江湖路远，小子珍重……”白发仙的余音尚在阁中回荡，其人影已然飘出窗外，没入了苍茫夜色之中——
唯留有诗句被夜风送来，清晰回荡在风逸雪耳畔：
“终是天宫重开宴，万两碎金落人间。”
“且随华光孤舟渡，欲从云隙窥仙颜。”
“鸿雁仙使遣清风，举我如云邀相见。”
“躬身谦词温声拒，人间更胜九重天。”
余音袅袅，人去楼空。
风逸雪独立窗前，肃目仰望窗外无垠夜色——
冷月孤悬，星河渐淡，万里江湖动风色，白波九道星流射。
一时间，他心头震撼翻涌，交织着对师父的追思、往事的苍茫，与前路无尽的遐想。
万千思绪如潮水般袭来，风逸雪不自觉的缓缓握紧双拳，心中了然，自己的追寻，才刚刚开始。
在这片寂然肃穆中，一道白影悄然出现在了藏经阁下。
倏忽间，来人脚步一定，迎风而立。眼中流光溢彩，白色袈裟随风翻飞如云，朗声映月：
“九重天外凌云彻，踏碎山河奏狂歌。
天上黄河入梦来，犹似仙境坠蓬莱。
凡间云色若白雪，静影浮光斑斓彩。
清风抚云邀吾坐，敢叫王母下高台。”
来者正是衣袂如雪、气质凌然的素衣尘。只见他仰头看着巍峨耸立的藏经阁，低声自语：“何处寺飞来，天与开山留佛住。此间尘不到，我非观水亦心清。帝都……我也该去看看了？”
藏经阁上，风逸雪在素衣尘道出‘帝都’二字的刹那，忽觉一股寒意袭来，竟比凛冬霜雪还要彻骨，不由得身躯微微一颤。
“既来此，便进来吧！”
藏经阁的第七层，阁门紧闭。一道雄浑低沉的声音自灯火幽微处传来，虽平静如水，却清晰穿透门扉。
应声，风逸雪推门而入。
只见说话之人身形清瘦，一袭玄色道袍，身负百斤铁链，眸若寒星，面如冠玉，正背对着一个巨大的‘禅’字，双手合十端坐于堂。
其两侧各摆放着几个巨大的书架，上面堆满了各种古卷佛经；中间放着的一鼎檀香炉青烟袅袅，缭绕不散，仿佛十年未断的执念。
“在下风逸雪，前来拜阁。”风逸雪看着那玄衣道人，缓缓开口。
那道人徐睁双眼，轻轻放下合十的双手，随即右手并指如剑，一道真气凝聚指尖，朝风逸雪凌空点出——
指风破空，凌厉如电！
风逸雪反应极快，步若幻影、身似流云，于千钧一发之际身形一侧，堪堪躲过了这凌厉一指。
‘噗——！’
一声巨响，指风落空，将他身后一扇阁窗击得粉碎。
“迷踪幻影步下生……”玄衣道人喃喃低语，旋即再出一指。
指风四溢，迎面而来，风逸雪身形再展，仍以诡谲难测的步伐险险避开。
这一次，指风摧垮了他身后一整排书架，顿时经卷纷飞如雨，漫天飘落。
“仙人一步上九霄。”玄衣道人声沉如水，指风不绝，步步紧逼，不给风逸雪丝毫喘息之机。
“我敬你是前辈，所以对你礼让三分……若再苦苦相逼，休怪晚辈无礼了。”风逸雪声音沉静，一边极力闪避指劲，一边握紧了手中三尺长剑。
“迷踪幻影步。”玄衣道人忽收指势，淡淡开口，“你是风凛天的弟子？”
风逸雪眸光倏然一动：“前辈认得家师？”
“方才便觉你气息相熟，原来真是故人弟子。”玄衣道人语气依然平淡，“连破六阁仍身法灵动，想必是阁下那位一指逼出了你经脉中的淤血。否则以你自在境的功力，尚不足以走到我面前。”
风逸雪默然颔首，并不否认，继而恭声问道：“还未请教前辈尊号？”
玄衣道人声如清风，悠然吟道：“举步朝金阙，飞升谒玉京。天外琳琅响，齐举步虚声。”
“举步朝金阙，飞升谒玉京……”风逸雪低声复诵，蓦然眼瞳一缩，寒光乍现——
“道悬山！你是道剑仙……风清阳？”
玄衣道人不置可否，亦未应答，只是淡淡反问：“你既来此地，怎会不知我是谁？”
“原来那个让所有人讳莫如深之人……便是你！”风逸雪声音微颤，双目渐红，“你既是风清阳，那我且只问你一句：十年前，慕凉城外，是不是你们四剑仙联手……害了我师父风凛天？”
“十年因果么？”
风清阳一时语塞，默然看了看四周的青灯古佛——
那是他为忏悔昔日杀孽所立。
十年前慕凉城一战，死于他剑下的亡魂无数，而这亦是他十年来一直闭关在此的真正缘由。
片刻，他才缓缓开口，轻叹道：“你能来此，想必已见过百晓生。他没向你道出真相？十年因果，如烟萦绕，终究令他们噤若寒蝉。”
“回答我！”风逸雪齿间透出寒意，“我师父是不是真如江湖所言，死于你们四人之手？”
风清阳却只幽然吟道：“花开正茂谁来过？花落又是谁的错？”
“休以佛法搪塞！今日我只求一个真相——如若不然……”风逸雪话音未落，手中惊雨长剑铿然出鞘，泛起凛冽剑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