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第六层,气氛静谧。
风逸雪盘膝坐在白发仙对面,目光中交织着疑惑与一丝审慎,“那后来呢?”
他清脆的嗓音划破了这片宁静,心中却暗自思忖:自己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?云岚叔叔?白发仙叔叔?似乎哪一个都未必合他心意。
思来想去,索性省去称谓,反倒更为妥当。
“后来……”白发仙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藏经阁的窗棂,深深陷入某段时光的回忆。
片刻,他一声长叹,语气染着些许无奈与沧桑:“由于我在那场比试中出手过重,致使云鹤兄长身受重伤。然门规如山……我一身武功被废,雷姓被削,抹去了雷氏族谱之名,就此被逐出了惊雷门。”
风逸雪自他沉甸甸的话语中,能想象到那是一种何等的绝望,于是不自觉地皱起眉头:“那你……可曾后悔?”
“悔!”
白发仙嘴角牵起一道复杂难言的弧度,“世事如棋,落子无悔。纵使心头千回百转,时光又岂会为我倒流?”
“离开惊雷门后,您去了何处?”风逸雪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,绷紧了些许。
“赤霄城。”白发仙平静的吐出这三个字。
“赤霄城!”风逸雪心中一惊,猛地抬起头,满脸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。
因为他自己,正是从赤霄城而来。
而白发仙,曾经身为惊雷门弟子,竟会去赤霄城——
那里不在君王霸权之下,皇土疆域版图之列。
只因天下九州,北燕、南诀、西楚、东周四国瓜分八州,各据其二,权倾天下,四海承平。
唯!赤霄城独霸一州。
在那里的人,被江湖名门正派称之为魔教。而风逸雪自己,正是赤霄城的一城之主,人称——
魔帅。
“当时我武功尽失,形同废人,天下偌大,却不知何处可去时……”
白发仙的神情陷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深沉之中,声音渐沉,“我遇见了一人,一个彻底改写我命运,让我‘一夜成仙’之人。”
“难道是我师父?”
风逸雪眼中浮起一抹疑惑,毕竟这是雷云岚与他师父风凛天之间的少年往事,自己所知甚少。
“正是。”
白发仙的眼眸骤然一亮,恍如被那个人名重新点燃,“当年我与你师父在云崖之巅立下一年之约。约期至时,他在那绝顶等了我七天七夜,未见我赴约……便一人一剑,独闯惊雷门。”
他语气中带着一股历经岁月却仍对风凛天的敬佩,“当时,他一袭白衣,手持赤霄,自山门一路打上来,败尽门中无数高手,最终将我带至赤霄城。我问他为何?他只道:‘我风凛天认你是可交之人,便不会看你沦落至此’。短短数语,撩撩光阴,如今……蓦然回首,却已不见当年少年!”
“如此说来,魔崖洞中的惊雷指、破天指、先天罡气指等武学,也皆是出自惊雷门?”
风逸雪忽然想起赤霄城禁地魔崖洞——他这一身武学根基,大半源于那洞中石壁。
魔崖洞乃赤霄城禁地,风凛天将毕生武学尽数刻于洞中石壁之上,其武学繁多,不分正邪,剑术刀法更是旷古烁今、包罗万象。
而白发仙能重获功力,亦离不开风凛天当日之恩——
在他武功尽废、沦为弃徒之际,是风凛天不惜自耗功力,替他续接经脉、重筑武基。
自此,雷云岚一夜白头,化身魔教右使白发仙。
“不错。”
白发仙浅吸一口凉气,指尖轻轻抚过手中古籍那磨损的封皮,如触旧日岁月,“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?一个名门正派的弃徒,竟投了魔教……还成为了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魔教右使。”
“确有几分……世事无常之感。”
风逸雪微微舒展了下身形,沉声应道,“再后来呢?”
见风逸雪眉间凝起思虑之色,白发仙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与苍凉:“再后来,你师父听闻至交落北贤遇难,便毅然集结教中所有高手,举教东征……之后的种种,江湖人尽皆知。而我们,也就此变成了‘魔教’。”
“东征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?为何竟无一人归来?”
风逸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:“江湖上都传,说我师父是死于四大剑仙联手……可我问过百晓生,他也语焉不详,只让我来北林寺。莫非……是指叔叔您知晓其中真相?”
白发仙的目光落向桌上那盏孤灯,摇曳的灯火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光影,仿佛映出了当年慕凉城外的那场血战:“风兄为全‘义’字,率众东征,却在慕凉城外遭遇以‘正道’自居的江湖群雄层层拦劫。那是一场……早已布下的杀局。”
言至此处,他声音愈发干涩,“双方一番厮杀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我们拼死力战,只为杀出一条血路!如今回想那一战……血染黄沙,惨绝人寰啊!”
其语声骤止,阁楼中一片死寂,唯灯花偶尔爆开噼啪轻响,恍若为那场惊天大战落下的最后注脚。
昏晦的光影里,风逸雪瞥见白发仙的眼角闪烁着一抹微弱的水光——
当年慕凉城外,他们遭遇江湖各路高手的层层围杀。为助风凛天杀出重围,他不惜耗尽真气,三指开出一条血路。
也因此,惊雷门百年天运、无数少年英才尽折其手。
最终,四剑仙的出现,彻底斩断了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。
“叔叔?”风逸雪轻唤如羽,生怕惊扰这份沉重的寂静
“呃……无碍。”
白发仙恍然回神,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角,“不过是陈年灯烟,呛了眼。”
他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,可那一刹的动容,早已被风逸雪看在眼中。
“叔叔,后来如何?”
风逸雪压下心头波澜,恭敬追问,“您又为何……会在此地?”
白发仙深吸一口凉气,目光渐转幽邃,“当年我真气枯竭,重伤昏迷。再醒时,人已在这北林寺中。询问才知,是玄悲大师出手相救。他不仅为我疗伤,更化我心中戾气。为报此恩,我自愿留寺守阁十年。以青灯古佛、晨钟暮鼓相伴,秉承佛理涤荡过往杀孽。至于你师父之死……”
他语声骤顿,最终却摇了摇头,“我也不知真相。”
“为何?”
风逸雪眉头微蹙,不解:“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,竟令你们一个个讳莫如深?师父当年视您为知己……您难道也不愿告知于我么?”
“非是不愿,实是不知。”
白发仙嗓音低哑,“只因我当时重伤昏厥,其后种种,一概茫然。”
“如此说来,百晓生所指之人……并不是叔叔您?”
“他所言之人,应是第七层那位。”
“第七层?”风逸雪一怔,追问道:“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