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夜烬尘。
从玄元峰禁地出来,夜露打湿了粗布衣摆。苏月·辰还坐在那座洞府里,我没有回头看她。
该给的信息给了,该点的路点了,她枯坐十七年等来了一个变数,接下来怎么动,是她自己的事。
独狼者,不替任何人安排后路。
出谷的路上,我把禁地入口的七层护山阵恢复原样。
阵纹重新咬合,灵力屏障无声合拢,从外面看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。
然后沿着玄元峰后山的采药小道下山,黑雾收敛到皮肤表层,修为压在淬体境巅峰。
途经外门弟子房舍时顺手取了一件晾在外头的干净外袍。
原来那身粗布衣已经换过一轮,但翻藏经阁、拆阵纹、进禁地,蹭了不少灰和露水,再多穿一天就该引人注意了。
玄元城的外城在清晨时分最安静。
商队还没开始吆喝,散修们缩在客栈通铺上补觉,连城门口的守卫都在拄着长矛打哈欠。
我在一家叫“云来”的客栈后院换了干净外袍,把旧衣叠好塞进包袱——不留痕迹是习惯,不是刻意。
然后去前堂吃了碗热汤面。
三天来除了干粮就是荒原野果,这是进城之后第一顿正经饭。面一般,汤头寡淡,但够热。
吃完之后没急着动,坐在角落里拆下一步。
玄元宗的山门,不在玄元城内。在城北三十里,玄元峰主峰。
那是青苍域最高的山,常年云雾罩顶,护山大阵覆盖整座山峰,从山脚到山顶共有三道关卡。
第一道在山门牌坊,没有玄元宗身份令牌的人连山道都上不去。
第二道在半山腰的执事堂,所有外来访客都要在那里接受查验。
第三道在峰顶大殿之前,只有宗主亲传弟子和核心长老才能通过。
而我手里,没有令牌。
不过令牌这种东西,从来不缺愿意替你送的人。
玄元城坊市里有一家专卖宗门信物的暗铺,藏在丹药街尽头的一条死胡同里。
经营铺子的是个瘸腿老修士,宗师境后期修为,据说是当年某大宗门的炼丹长老,得罪了人被打断腿赶出来,靠倒卖令牌、符印、宗门制服这些边缘生意糊口。
我之前在坊市拆情报贩子话匣子时,顺手记了他的位置。
找上门时是晌午,老修士正蹲在柜台后面刻一块假护山阵通行符。
我把玄元宗外门执事令牌的样式和材质用黑雾凝给他看了一眼,他眼皮都没抬,直接伸手比了个数。
按他给的数付了灵石。
半个时辰后,一块崭新的玄元宗外门执事令牌就递了出来。
材质、阵纹、灵力波动,和真货几乎无差。瘸腿老修士的手艺确实值这个价。
当天傍晚,我从玄元城的北门出城,沿官道朝玄元峰步行。
三十里路对大宗师境来说不过是一个闪身的距离,但我没催动身法。
沿途观察玄元宗巡山弟子的分布点位和换岗时间,把这些信息逐个记在心里。
独狼者打任何仗都要先算清楚每一步,宗门这一仗不是野斗,得按规则来。
初更时分,玄元峰山门牌坊出现在眼前。
两扇巨大的白玉牌坊立在登山道的入口处,牌坊上刻着八枚穿云长剑状的灵石,剑气从灵石的剑锋上蔓延下来,形成一道淡青色的结界屏障,将整座山峰罩得严严实实。
结界的气息很厚重——大宗师境级别的护山大阵,不是轻易能打破的。
两名外门弟子值守在牌坊两侧,穿着绣有穿云剑纹的青色道袍,腰间挂着同样的令牌,修为都是宗师境初期。
在这个境界的下界修行者里,已经算得上高手。
两人见我走来,同时伸手拦住:“站住。可有宗门令牌?”
我把瘸腿老修士做的那块令牌拿出来晃了一下。
两人扫了一眼,手放下了。
牌坊上的结界自行裂开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“深夜进山,所为何事?”“外门执事例行巡查。”两人不再多问。
执事令牌的权限加上淬体境巅峰的修为,看起来没有丝毫威胁。
玄元宗确实安逸太久了。
这些守门弟子看到淬体境的孩童连验都不验就放行,连最基本的敌意判断都省了。也难怪当初楚天河领着几个追随者就敢去黑石峰找麻烦——这种安逸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,以为自己名门大宗的结界能挡住所有危险,却忘了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在阵外。
穿过山门结界,踏上登山道。
道旁每隔五十步就立着一盏灵石路灯,淡青色的冷光照在山石上,把树影拉得既长又硬。走了不到一刻钟,第二道关卡出现在石阶尽头。
半山腰的执事堂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大殿,殿前站着两名执事,修为都是宗师境中期。
见我上来,两人同时皱眉:“执事令牌。”我把令牌递过去。
其中一人接过来翻了一下,忽然脸色微变——他手里那块令牌背面嵌着的识别阵纹微微发烫,不是我在翻藏经阁时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,而是这令牌的年份编号对不上执事堂今日的值守名册。
“你这令牌的编号……不在今日巡查名录上。你是哪个院的?”
另外一人也同时抬起了手。
然后是黑雾。一层极薄的幻域从脚底无声铺开,将整座执事堂笼罩其中。
两人抬起的手停在半空,瞳孔微微放大——在幻域里,他们看到的不是黑雾,是执事堂长老亲自走出来,接过那块令牌,沉声说“是本院的人,放行”。这套幻觉不需要精致,只需要够短。
短到他们来不及分辨真假,短到这份记忆在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刚好够我通过。
我从两人中间走过,收起令牌,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。
走出执事堂感应阵纹的覆盖范围之后,他们的识海才会重新恢复清明。
到那时他们只会以为自己刚才走了一下神,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站岗时失神的丑态——名门大宗的执事最看重面子。
第三道关卡在峰顶,但我不打算再去闯关。
越往上走,幻域被感知的可能性就越大。
玄元道君是大宗师境中期,他的神识可以穿透你身上任何伪装。
到了这个层级,偷偷摸摸只会让自己显得心虚,谈判从第一眼就输了。
独狼者从不心虚也不需要心虚,欠我债的是他,不是我。
峰顶大殿前的广场铺满了白色灵玉方砖,月色照在上面泛出一层冰冷的银光。
广场尽头,玄元殿巍然矗立,殿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刻着玄元宗历代宗主的名字。
大殿的门紧闭着,但殿内灯火通明,灵晶的冷白光芒从半透明的琉璃窗里透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剑形宗徽的阴影。
殿内有人。
六岁的瘦小身影在广场中央放慢了脚步。不是畏惧,是给殿里的人留足看清我的时间。
夜烬尘亲自登门,不需要任何人替他通报。
我在石碑前站定,没有刻意释放威压,但也不再压制修为。
撤掉黑雾的伪装,大宗师境初期的气息平稳地铺展开来,不暴烈,不张扬,就像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平放在桌上。
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被黑雾裹着,穿透殿门,穿透结界,穿透玄元峰万年不散的云雾,清清楚楚传入殿内:
“夜烬尘。
来见玄元道君。”
殿内灯火闪了一下,整座大殿陷入片刻的死寂。
然后一声极沉稳的脚步从殿内响起,殿门缓缓朝两侧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