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。
沈昀正在上物理课。刘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,密密麻麻的导线和电阻,像一张蜘蛛网。沈昀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,眼睛在走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的后颈一直在跳,腺体肿着,抑制贴下面的皮肤又痒又烫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发情期已经持续了十一天,不正常,但他没有钱去买新的抑制剂。医务室开的那种最便宜的,一针下去能管三天,但一针要八十块。八十块够他和沈晚吃一个星期的早饭。
手机在抽屉里震了。不是一下,是连续不断的震动,像有人在拼命地打电话。沈昀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沈晚。沈晚在上课,沈晚从来不在上课时间打电话。
他接了。
“哥。”
沈晚的声音不对。不是平时那种慢慢的、软软的、像棉花糖一样的声音。她的声音很紧,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。
“怎么了?”沈昀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刘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画图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现在在上课。放学了我带你回去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晚的声音在抖,“哥,我想现在回家。我不想待在这里了。”
沈昀的手指在课桌下面攥紧了。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刘老师,刘老师背对着他,正在黑板上写一道计算题。
“沈晚,你慢慢说,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沈晚说了一句让沈昀整个人僵住的话。
“有人把我的药换了。”
教室里很吵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在用笔敲桌面。但沈昀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的耳朵里只有沈晚的声音,细细的,抖抖的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的药。放在书包里的。早上到教室的时候,药瓶还在,但里面的药不对。颜色不一样。我吃的那颗是白色的,这个有点发黄。”
沈昀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那只也在抖。
“你吃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看颜色不对就没吃。”
沈昀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。他深呼吸了一下,睁开眼睛。
“药瓶还在你书包里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别碰它。谁都别给。等我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沈昀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全班都转过头来看他。刘老师也转过身,粉笔停在黑板上,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。
“沈昀,你干嘛?”
“老师,我妹妹出事了,我要去一趟。”
他没等刘老师回答,拿起书包就往外走。经过程川座位的时候,程川抬起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沈昀已经走过去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很快,很重,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地板。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白惨惨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跑起来了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,拉链没拉好,里面的本子掉了出来,他没捡,继续跑。
三楼。二楼。一楼。他冲出教学楼,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慢走。他穿过操场,穿过篮球场,穿过那排银杏树。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,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。
高二三班在二楼。他跑上去的时候,走廊里站着几个人,靠在栏杆上聊天。他们看见沈昀,声音低了,目光跟着他走。他没理,推开教室的门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英语老师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课本,正在念一段课文。她看见沈昀,皱了皱眉。
“沈昀,你——”
“老师,我找我妹妹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教室,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沈晚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课本,手里拿着笔,但笔尖没落在纸上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白得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,一跳一跳的。她的红眼睛看着他,眼眶里有一点水光,但没流下来。
沈昀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药呢?”
沈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,递给他。沈昀接过来,拧开盖子,倒了一粒在掌心里。白色的药片,但颜色偏黄,不是那种纯白,是一种发暗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黄。他凑近闻了一下,味道不对。正常的药片有一股淡淡的苦味,这个没有,这个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沈昀的声音很轻,但他是在压着。
“早上。我到教室的时候,打开书包拿课本,看到药瓶的盖子没拧紧。我每次都会拧得很紧。”沈晚的声音很小,但很稳,“我打开看了一下,里面的药不对。我昨天吃的还是白色的。”
沈昀把药片放回瓶子里,拧紧盖子,放进口袋里。他站起来,转向英语老师。
“老师,我妹妹身体不舒服,我带她去医务室。”
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沈晚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沈昀伸出手,沈晚握住了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指尖冰冰的,像五根小冰棍。沈昀握紧她的手,拉着她走出教室。走廊里那几个人的目光又跟过来了,沈昀没理。他拉着沈晚下了楼,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,沈晚停下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沈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是的,在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不让沈晚看到。
“没事。走。”
两个人走出教学楼。阳光很大,照在沈晚的白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她的脸在阳光下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也是白的,干裂的,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,和程川嘴唇上那道很像。
“哥,我们去哪?”
“医务室。”
“我没生病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得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沈晚没再问了。两个人并排走,从教学楼到医务室,经过操场,经过篮球场,经过一排冬青树。冬青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,厚厚的,油亮亮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沈昀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,沈晚跟得很吃力。他放慢了脚步,配合着她的步子。
医务室在一楼,走廊的尽头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校医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头发盘在脑后,穿着一件白大褂。她看见沈昀和沈晚,放下手里的杂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老师,我妹妹身体不舒服,让她在这里躺一会儿。”
周校医看了沈晚一眼。沈晚的脸很白,白得不正常,但她的眼睛很亮,不像生病的人。周校医没多问,指了指里面的床。
“躺那儿吧。”
沈晚走进去,在床上坐下来。床很小,铺着白色的床单,枕头也是白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脱了鞋,把鞋放在床底下,并排摆好,然后躺下来,被子拉到胸口。她的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分不清哪里是头发,哪里是枕头。
“哥。”沈晚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沈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塑料的,白色的,有点矮,他坐着不太舒服,腿伸不直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晚。沈晚闭上眼睛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呼吸慢慢变轻了,变匀了,但沈昀知道她没睡着。她的手指在被子里一动一动的,像在数什么。
沈昀拿出手机,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沈晚的药被人换了。”
过了大概十秒,顾夜舟回了。
“什么药?”
“白血病的药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医务室。”
“等我。”
沈昀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他看着沈晚的脸,那张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皮肤白得透明。妈妈的脸也是这样的。妈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。沈昀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被子拉到下巴,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白得透明。妈妈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像两把小扇子。妈妈的手很凉,他握着,握了很久,直到那只手彻底变凉。
“哥。”沈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谁会换我的药?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知道沈晚在吃药的人不多。他,沈晚,医生,顾夜舟,林逸。还有谁?程川知道,但程川不会。林菀可能知道,但她没有动机。宋辞可能知道,但宋辞也不会。
林逸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进他的脑子里。林逸付过沈晚的住院费,林逸知道沈晚的病,林逸知道沈晚在吃什么药。林逸有动机吗?沈昀想不出来。但林逸什么都能做出来。
“哥。”沈晚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是林逸吗?”
沈昀看着她。她的红眼睛睁开了,看着他,平静的,没有害怕,没有惊慌,就是看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昀说。
“如果是他,为什么?”
沈昀没回答。他不知道。他想不出来。林逸为什么要换沈晚的药?沈晚和他没有仇。沈晚不是他的目标。沈晚只是一个生病的小姑娘。一个生了病、吃着药、每天都在很努力地活着的十五岁的小姑娘。
门被推开了。顾夜舟走进来,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深蓝色的围巾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鼻尖是红的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。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晚,又看了一眼沈昀。
“药呢?”
沈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药瓶,递过去。顾夜舟接过来,拧开盖子,倒了一粒在掌心里。他看了看颜色,闻了闻,然后把药片放回瓶子里,拧紧盖子。
“这不是原来的药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换的吗?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像两块石头撞了一下,火花没出来,但声音很闷。
“你觉得是林逸?”顾夜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是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顾夜舟把药瓶放进口袋里。
“我去化验。”顾夜舟说,“学校实验室能做成分分析。我一个小时后回来。”
“顾夜舟。”沈昀站起来。
顾夜舟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顾夜舟看了他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像一道被风吹出来的涟漪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沈昀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“哥。”沈晚的声音从床上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他对你真好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坐回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医务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有些发黑,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气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喝水。”
沈昀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前,拿了一个纸杯,接了半杯温水。他端过去,扶沈晚坐起来。沈晚接过杯子,喝了两口,把杯子还给他。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水,亮亮的,把那道小口子也润湿了。
“哥。”沈晚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担心。我没事。”
沈昀把纸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床板咯吱一声。他伸出手,把沈晚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头发很细,很软,像丝一样,从他的指间滑过去。
“沈晚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哥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沈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晚说。
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,顾夜舟回来了。他推开门的时候,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,里面好像装了几张纸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上的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,一点血渗出来,红红的,在泛白的嘴唇上很明显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站起来。沈晚也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红眼睛看着顾夜舟手里的信封。
“是什么?”沈昀问。
顾夜舟把信封打开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。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,一行一行的,沈昀看不懂。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,用红笔圈出来的,旁边写着两个字:淀粉。
“药片里没有有效成分。”顾夜舟说,“就是淀粉。普通的食用淀粉。”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血了,他没觉得疼。
“原来的药呢?”
“实验室的人说,这个药瓶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装过药。所有的药片都是淀粉做的。”顾夜舟看着沈昀,“这瓶药,不是从医院拿的。”
沈昀转过头,看着沈晚。沈晚的脸很白,白得像雪。她的红眼睛看着他,眼眶里有水光,但没流下来。
“沈晚。”沈昀的声音在抖,“这瓶药是谁给你的?”
沈晚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沈晚,谁给你的?”
沈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很小,手指细细的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的手在发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
“林逸。”沈晚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“上周,他说他从医院帮我拿的。他说正好顺路。他说不用我跑了。”
沈昀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嗡嗡的,声音很大,像有一架飞机在头顶上飞。他深呼吸了一下,又深呼吸了一下。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,是那种充血的红。
“你吃了多久?”沈昀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“一个星期。”沈晚的声音也在抖,“上周二开始的。他周二给我的。我吃了六天。”
沈昀的手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站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,塑料椅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捡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沈昀!”顾夜舟在身后喊。
沈昀没停。他走出医务室,走得很急,步子很大,几乎是在跑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白惨惨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被拉断的橡皮筋。
“沈昀!”顾夜舟追上来了,拉住了他的胳膊,“你去哪?”
“放开。”
“你不说我不放。”
沈昀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眼眶里有水光,但没流下来。他的嘴唇在抖,脸上的肌肉在跳,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。
“我去找林逸。”沈昀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,像一个快被吹爆的气球,表面还是圆的,但里面的气已经快要炸开了。
“你去了能怎样?”
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“你杀不了他。”
“那我试试。”
顾夜舟没有松手。他的手指扣在沈昀的上臂上,扣得很紧,指尖掐进肉里了。他的眼睛看着沈昀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的光,是一种更暗的、更沉的、像水底下的石头一样的光。
“沈昀。”顾夜舟的声音很轻,“你现在去,中了他的计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
“他为什么换沈晚的药?”顾夜舟说,“他就是要你去找他。你去找他了,他就有了把柄。你打他,你骂他,你做什么都行,你就输了。”
沈昀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,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。墙是白的,冰凉冰凉的,贴在他的后背上。他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快要灭掉的萤火虫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沈昀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妹妹吃了六天的淀粉。她需要药。她不能没有药。她本来就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一根鱼刺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他的眼眶红了,水光在里面转,但他没让它流下来。他不能哭。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
“药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顾夜舟说,“我让人去拿。今天就能拿到。”
“钱——”
“钱的事你不用管。”
“我不能——”
“你可以。”顾夜舟打断了他,“你可以不花我的钱。你先欠着。等你毕业了,挣钱了,再还我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走廊里的灯是白的,照在顾夜舟的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没有血色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,血顺着嘴唇往下流,流到下巴上,红红的。
“顾夜舟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因为是你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。灯管又闪了一下,没灭。它挣扎了几下,稳定了,不闪了,白惨惨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顾夜舟说,“先回去。沈晚一个人在医务室。”
沈昀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回去,沈昀走得很慢,步子很小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,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顾夜舟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到医务室的时候,沈晚已经躺下了。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的红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沈昀走进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刚才被他踢倒了,现在已经被人扶起来了,不知道是顾夜舟扶的还是沈晚扶的。
“沈晚。”沈昀的声音很轻。
沈晚睁开眼睛。
“哥。”
“药的事,哥来解决。你别怕。”
沈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我不怕。”沈晚说,“你在。”
沈昀伸出手,握住了沈晚的手。手很小,很凉,指尖冰冰的。他把那只手放在掌心里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他的手也在抖,沈晚的手也在抖。两个抖的东西握在一起,抖得更厉害了,但没有松开。
顾夜舟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他站了两秒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走廊里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,像一根金色的线。
沈昀坐在床边,握着沈晚的手,握着握着,手不抖了。沈晚的手也不抖了。两个人的手慢慢变暖了,不是真的暖了,是彼此的温度传过来了。
“哥。”沈晚闭着眼睛说。
“嗯。”
“林逸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的天暗了,路灯亮了,黄黄的,照在地上,一圈一圈的光晕。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像一幅铅笔画。
“因为他要控制程川。”沈昀说,“他要让我没空管程川。沈晚病了,我就得管沈晚。我管了沈晚,就管不了程川。程川就是他的了。”
沈晚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哥。”沈晚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别管我了。”
沈昀看着她。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,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昀说。
“你别管我了。你去管程川哥。”
沈昀把她的手握紧了。
“沈晚,你听我说。”沈昀的声音很低,很稳,像一个在跟孩子讲道理的大人,“程川很重要。但你更重要。你是我的妹妹。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后的人了。程川的事我管不了,我管不了他。但你的病,我能管。你的药,我能管。你这个人,我能管。”
沈晚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水光在里面转,转了很久,终于没流下来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。
“哥。”沈晚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像个大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大人。”
“你十八岁。刚成年。”
“十八岁就是大人了。”
沈晚笑了一下,这次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。
“哥。”沈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。”
沈昀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对谁都像对小孩。”沈晚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,“对程川哥也是,对顾夜舟也是,对我也是。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小孩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晚的脸,那张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皮肤白得透明。她闭着眼睛在笑,嘴角弯弯的,像一弯新月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沈晚的呼吸慢慢变轻了,变匀了,像风吹过一片羽毛。她的手在沈昀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了,手指不再攥着了,软软的,像五根没有骨头的小东西。
沈昀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从黄昏变成了夜晚,久到路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,久到顾夜舟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药拿来了。”顾夜舟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沈晚。
沈昀站起来。顾夜舟把塑料袋递给他,里面是一个白色的药瓶,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,但盖子上的标签是新的。沈昀拧开盖子,倒了一粒在掌心里。白色的,纯白的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“多少钱?”沈昀问。
“六百三。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
“嗯。欠着。”
沈昀把药瓶放进口袋里,和那个假的药瓶放在一起。两个瓶子在口袋里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,像两块骨头碰在一起。
“顾夜舟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今晚说两次谢谢了。”
“因为你帮了两次。”
“我会帮很多次。”顾夜舟说,“你每次都说谢谢,说到最后就不值钱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,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很深。嘴唇上那道口子不流血了,血干了,黑红色的,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。
“值。”沈昀说,“每次都值。”
晚上,沈昀带沈晚回了宿舍。沈晚走得很慢,沈昀也走得很慢。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。沈晚的白头发在路灯下是银白色的,亮亮的,像被撒了一层银粉。
“哥。”沈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有点饿了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“番茄炒蛋。”
“现在食堂关门了。”
“那你明天给我打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,沈昀推开楼门,声控灯亮了,惨白惨白的。沈晚先走上去,沈昀跟在后面。走到四楼,推开411的门,房间里黑着灯,程川不在。他的床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面。
沈昀开了灯。沈晚走到自己的床边,坐下来,脱了鞋,把鞋摆在床底下,然后把校服脱了,叠好,放在床头的椅子上。
“哥。”沈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程川哥今晚又不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回来吗?”
沈昀没回答。他把窗帘拉上,把灯关了。房间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光,细细的,像一根银色的针。
沈昀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。沈晚在旁边的床上呼吸,很轻很轻。她的呼吸声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,没有歌词,只有旋律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。沈昀拿起来看,顾夜舟发的。
“药吃了吗?”
沈昀回:“还没。明天早上吃。”
“好。晚安。”
沈昀看着“晚安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“顾夜舟,你今天帮了我很大的忙。我会还的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。过了大概十秒,手机又震了。
“你不用还。你活着就行。”
沈昀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很白。他把手机放下,拉过被子蒙住头。被子里黑黑的,暖暖的,有洗衣粉的味道,有栀子花的味道,有沈晚身上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。沈晚的脸。程川的脸。林逸的脸。顾夜舟的脸。这些脸转啊转啊,转得他头疼。他睁开眼,又闭上眼。睁开的时候看到的是黑暗,闭上的时候看到的也是黑暗。哪都一样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沈晚的方向。沈晚在黑暗中呼吸,很轻很轻。他听着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。听着听着,他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不受控制的、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样的流。眼泪从眼角流到耳朵里,凉凉的,痒痒的。他没有擦。
程川的床空着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面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那张床上,惨白惨白的,像一层霜。
沈昀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妈妈走的那天。妈妈也是这样的,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白得透明。妈妈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像两把小扇子。妈妈的手很凉,他握着,握了很久,直到那只手彻底变凉。
他不会让沈晚的手变凉。不会。他不会让任何人把沈晚的手变凉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黑暗中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没看。他知道是谁发的。他不需要看了。那些字他都能背下来了。晚安。活着。我在。等你。不松。
他闭着眼睛,握着拳头。拳头的骨节咯咯响了两声,很轻,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。然后他松开了手。手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,深深的,紫红色的,像四个月牙。掌心的纹路很乱,一条一条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,不知道流向哪里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沈晚的呼吸声还在,很轻很轻,像风在吹一片羽毛。沈昀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听着,他的拳头松开了,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像一朵花慢慢开放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是白的,白得发灰,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。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