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灵大阵的崩解,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顾凡燃尽神魂释放的逆转之力,如同投入汪洋的一颗石子,虽然激起了剧烈的涟漪,甚至让大阵出现了裂痕与紊乱,可三位太上长老百年的修为,终究不是他能撼动的。
“镇!”
居中长老一声冷喝,双手印诀变幻,磅礴如海的金色灵力汹涌而出,强行稳住即将崩溃的大阵符文。另外两位长老同样出手,三道同源的力量汇入大阵,不过呼吸之间,那紊乱的金色牢笼便重新稳固,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,散发出的镇压之力更强!
大阵中央,林菲菲刚刚因压制松动而恢复的一丝清明,再次被更狂暴的抽取之力淹没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痛苦,瞬间席卷全身。她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,真的要被硬生生扯出体外,撕成碎片!身体表面,那代表苏瑶气韵的淡金、代表沈清沅残魂的暗红、代表美人妖遗力的灰白,以及她自己那微弱的本源意志,在这恐怖的抽取下,不再彼此冲撞,反而像是被放在磨盘中的豆子,被强行挤压、碾磨,要混成一团模糊的浆糊,然后被彻底抽干。
意识,飞速下沉。
眼前的一切——崩溃又重组的大阵,长老们冰冷的脸,顾凡消散处那最后一缕银灰光点——都迅速模糊、褪色,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。
黑暗,纯粹的黑暗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触感,甚至连“自我”的感觉都在迅速消失。
这就是死亡吗?
不,比死亡更可怕。死亡是终结,是安宁。而此刻她感受到的,是“存在”本身被一点点抹去,是构成“林菲菲”这个名字的所有记忆、情感、经历、选择,都被当成杂质剥离、抛弃,最终只剩下最纯粹的“气韵能量”,被注入某个古老存在的躯壳,成为他人重生的养料。
真是……讽刺啊。
林菲菲在最后的意识碎片中,恍惚地想。
她这一生,似乎总在“被定义”。
小时候,被定义为“长相普通”、“不起眼”的女孩。
爱上顾凡后,被定义为“痴心妄想”、“不配”的暗恋者。
得到苏瑶容貌后,被定义为“逆袭的天选之女”、“顾凡的挚爱”。
发现真相后,被定义为“可悲的替身”、“精心培育的容器”。
而现在,她最后的定义,是“归元之器”,是“唤醒先祖的养料”。
从生到死,从始至终,她好像从未真正以“林菲菲”这个独立个体的身份存在过。她总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,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,是别人欲望投射的影子。
好累。
真的好累。
如果就这样消散,是不是就解脱了?不用再卑微地爱,不用再不甘地恨,不用再挣扎着想要“成为自己”,却永远逃不出别人设定好的轨迹。
黑暗,温柔地包裹上来,带着诱人的安宁。
放弃吧。
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低语。
你斗不过的。顾家百年布局,三位太上长老,锁灵大阵,天地守恒的因果……这一切,早已注定。你的挣扎,你的反抗,不过是为这注定结局,增添几分徒劳的悲壮而已。
何必呢?
融入这黑暗,融入这永恒的死寂。没有痛苦,没有欺骗,没有永无止境的、想要成为“自己”却永远不得的煎熬。
林菲菲残存的意识,微微颤动了一下,似乎想要点头,想要顺从这黑暗的召唤。
可就在这时。
一点光。
极其微弱,小如芥子,却无比固执地,在无边的黑暗深处,亮了起来。
那是什么光?
林菲菲“看”过去。
光点渐渐清晰,映出了一幅画面——
是六岁的她,被同学嘲笑“丑小鸭”后,躲在厕所隔间里,咬着嘴唇,没有哭出声,却对着脏兮兮的镜子,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小声对自己说:“没关系,林菲菲,你以后……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。”
画面闪烁,变换。
是十六岁的她,在图书馆的角落,偷偷看着窗前看书的顾凡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美好的像个梦。她看着自己寡淡的倒影,心里满是自卑,却还是悄悄把那份早餐放在他常坐的位置,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开,心里有一点点,微不足道的甜。
画面再变。
是二十二岁,毕业宴那晚。苏瑶的嘲讽,顾凡的冷漠,全场的哄笑。她冲出宴会厅,在冰冷的夜风中狂奔,眼泪疯狂涌出,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:“凭什么!凭什么我要活得这么卑微!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”
然后,是幽兰古宅,铜镜之前。
美人妖魅惑的声音:“小姑娘,运气不错。有人主动送你一生风华……”
她站在镜前,看着镜中即将蜕变的自己,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渴望:“我同意。交易,启动。”
紧接着,是得到绝色容颜后,顾凡的温柔,众人的追捧,极致的幸福与虚幻。
是发现替身真相时的心如刀绞,是不甘与愤怒。
是与顾凡反目,与美人妖决战,在绝境中爆发,夺回自我的决绝。
是知晓顾家百年阴谋时的彻骨冰寒。
是面对气韵猎人、面对太上长老、面对这必死之局时,一次次倒下,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的倔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