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后的第三天,早朝。
容昭宁站在太和殿侧面的柱子后面,位置是她昨天就选好的——能看清整个朝堂,又不会被大臣们注意到。她穿着皇太女的朝服,明黄色底绣金凤,今天凤冠戴正了,鞋也穿了,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体面了不少。
但她爸不体面。
容怀瑾坐在龙椅上,冕冠的十二根旒珠挡在前面,把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。隔着那些晃来晃去的珠子,容昭宁能看到她爸的表情——眉头微皱,嘴唇紧抿,坐姿僵硬得像被人用绳子绑在了椅子上。
他紧张。但除了她,没人看得出来。
户部尚书第一个出列,手里捧着折子,声音洪亮:“启奏陛下,今年秋税已收齐,共计纹银三百七十二万两,较去年增加十二万两。户部拟将其中八十万两拨往兵部充作军饷,三十万两拨往工部修缮河工,余下的——”
“准了。”容怀瑾说。
户部尚书愣了一下,他还没说完。但他不敢让皇上再说一遍,只好把折子收回去,退回队列里。
兵部侍郎第二个出列:“陛下,边疆驻军换防在即,现有三个方案请陛下定夺。第一方案,由西营调兵两万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容怀瑾说。
兵部侍郎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龙椅上被旒珠挡住脸的皇帝,不确定这个“知道了”到底是选了哪个方案,但他也不敢问,只好也退回队列里。
礼部尚书第三个出列,念了一篇长文,大意是祭祀大典的筹备进度。他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拖长了音,像是在念悼词。容怀瑾听完,说了句“容朕想想”。
念悼词那位也退回去了。
容昭宁站在柱子后面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她爸全程说的就是那三个词:“准了”“知道了”“容朕想想”。不管大臣上奏什么,他都用这三个词中的一个来回应,随机分配,毫不相干。
她叹了口气。
还好大臣们也不敢较真。原著里皇帝是个暴君,动不动就杀人,大臣们上朝都怕得要死,皇帝说啥就是啥,没人敢顶嘴。容怀瑾误打误撞,把这个“暴君红利”吃了个透。
退朝的钟声响了。
大臣们鱼贯而出,容怀瑾从龙椅上站起来,冕冠的旒珠哗啦啦地响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太和殿。
容昭宁从侧殿绕出去,在御花园的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爸。
容怀瑾已经把冕冠摘了,抱在怀里,蹲在树下。他面前放着一杯茶——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,茶汤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“闺女,”他抬头看了容昭宁一眼,“我不想上朝了。”
“你才上了两次。”
“两次够够的了。”容怀瑾把冕冠放在地上,松开领口的一颗扣子,“你知道那些大臣今天说了什么吗?户部的说了一堆数字,我一个字都没记住。兵部的说了三个方案,我连第一个方案是啥都没听清。礼部的念了那么长一篇,我中间差点睡着了。”
“你听得清才怪。旒珠晃来晃去的,我站那么远都替你晕。”
容怀瑾把冕冠拿起来晃了晃,十二根旒珠撞在一起,叮叮当当地响。“这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?戴在头上跟挂了一串门帘似的,看什么都带重影。”
“你上朝的时候可以把它摘了。”
“不行。原著里的昏君每次都戴着,我摘了大臣会起疑。”
“那你就戴着。习惯就好了。”
容怀瑾叹了口气,把冕冠重新抱回怀里,蹲在树下,像一只淋了雨的老母鸡。
“闺女,”他说,“你妈说的对,我不会当皇帝。我连奶茶店的晨会都开不利索,你让我管这么大一个国家?”
容昭宁蹲下来,和她爸平视。
“爸,你不用管。原著里的昏君也不管。他天天在后宫吃喝玩乐,把奏折都丢给大臣。你学他就行了。”
“可是原著里的昏君最后被砍头了。”
“那是他害人。你又不害人。”
容怀瑾想了想,好像觉得有点道理,但又不完全放心。
“那奏折呢?我听说每天都有好多奏折送上来。”
“让大臣们自己批。或者让太子批——不对,咱们没有太子。那就让长公主批,清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清辞会批奏折?”
“她上辈子当前台的时候就能同时处理八件事,接电话、回消息、登记访客、订外卖,全都不耽误。批几个奏折对她来说小意思。”
容怀瑾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冕冠戴回头上。旒珠又开始晃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我明天就让她批。”
“你不问问她愿不愿意?”
“她愿不愿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不想批。”
容昭宁觉得她爸说得有道理。上辈子她爸在奶茶店当店长的时候,也是这个风格——能交给别人做的事,绝不自己做。所以他在店里人缘好,大家都不讨厌他,因为他从不给人找麻烦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容怀瑾忽然想起来,“那个奶茶铺的事,我跟御膳房的人说了,让他们给我腾一间小厨房出来。他们答应了,明天就能收拾好。”
容昭宁看着她爸:“你真要在宫里开奶茶铺?”
“我都当皇帝了,还不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?”容怀瑾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我上辈子研究了那么多配方,这辈子不用上,那不是浪费吗?”
“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杯?”
“不要钱。宫里的东西要什么钱。”
“不要钱你开它干嘛?”
“图个乐。”容怀瑾说完,抱着冕冠走了。
容昭宁蹲在树下,看着她爸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月门后面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图个乐。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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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容昭宁去了公主府。
沈清辞今天没上朝,长公主的位子是空的,容昭宁在朝堂上还特意看了一眼。沈清辞不在的时候,整个朝堂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——长公主原著里的气场太冷,她不在,大臣们说话都利索了。
公主府的后门还是那个老太监在浇花,容昭宁给了他一块碎银子,从后门进去了。
沈清辞正在书房里。桌子上摊着好几本书,都是原著里长公主的藏书——《资治通鉴》《孙子兵法》《韩非子》,每一本都翻开了,书页间夹着纸条,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。
容昭宁敲了敲门框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看书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帮我看看这一段,原著里长公主在第78章引用过《孙子兵法》里的一句话,但我翻了三遍没找到。”
容昭宁走过去,看了看沈清辞指的那一段。
“《孙子兵法》没有这句话,”她说,“这是《六韬》里的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你看过《六韬》?”沈清辞问。
“我没有。但原著里写过,原著第78章写的是‘长公主引六韬’,不是孙子兵法。你记错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两秒,把那张纸条抽出来,用毛笔在上面划了一道,扔到一边。
“你爸今天早朝怎么样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还行。说了三次‘准了’,两次‘知道了’,一次‘容朕想想’。”
“三次‘准了’?他准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户部和兵部的折子,还有一个谁的,我没记住。”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下:“户部的应该是秋税收缴的奏报,兵部的是换防方案。礼部那个念了半天的是祭祀大典的筹备进度,他说‘容朕想想’,说明他没听。”
“他确实没听。他后来跟我说,他中间差点睡着了。”
沈清辞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我明天开始上朝,”她说,“你爸批不了的折子我帮他看。”
容昭宁想起她爸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“容朕想想”的正解原来是“容朕回去问长公主。
“对了,你奶奶去了暗卫营。”沈清辞忽然说。
容昭宁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上午。她带了两床被子,还有一包吃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暗卫统领是我的情报来源之一。原著里长公主和太后共用一支暗卫队,太后管的是一队,长公主管的是二队。所以暗卫营的事,我这边也能收到消息。”
容昭宁想了想:“那你知不知道温以宇现在怎么样了?”
沈清辞从桌上翻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
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行字,像是用左手写的:太后今日来暗卫营视察,带来棉被两床、糕点一包、棉袄一件。太后说“谁没有被子的到哀家这里来领”。暗卫甲领了一床,暗卫乙领了一床,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没敢领,太后亲自给她铺的床。
容昭宁看完纸条,问了一句:“暗卫营每个暗卫都要写报告?”
“对。所有人的报告都要交到我这里汇总。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温以宇那份是我挑出来的。她的字虽然故意写歪了,但她会用标点符号。别的暗卫写报告从头到尾没有停顿,她会在该停的地方画一个小圈。我当时一看就知道是她。”
容昭宁把纸条还回去。
“她那个帽子呢?奶奶看见了吗?”
沈清辞又翻了一张纸条出来。这张是夹在上一张后面的,字迹还湿着,像是刚写完不久。
太后看到新来的小姑娘头上的熊帽子,问“这是谁给你做的”。小姑娘说“我自己缝的”。太后说“手艺不错”,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灰色布料,说“这是哀家以前做衣裳剩的料子,你拿回去再缝一个换着戴”。
容昭宁看完,把纸条叠好,收进了袖子里。
“你收这个干嘛?”沈清辞问。
“留个纪念。”
“暗卫的报告你都要留纪念?”
“温以宇的留。别的不要。”
沈清辞没再问了。
容昭宁在公主府待到傍晚,和沈清辞一起吃了晚饭。晚饭是沈清辞让厨房做的,四菜一汤,味道一般,但有一道糖醋排骨做得不错,沈清辞把整盘都推到了容昭宁面前。
“你不是爱吃这个吗,”沈清辞说,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多吃点。”
容昭宁吃了大半盘。
吃完饭,她往自己寝宫走。天已经黑了,宫道上点起了灯笼,一盏一盏的,隔几步就有一个,把红墙照得暖洋洋的。
走到那条宫道的时候,她又看到了谢云起。
这回他没蹲在台阶上,而是靠墙站着。月白色的袍子在灯笼光下变成了暖黄色,玉冠还是歪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你吃了吗?”容昭宁问。
谢云起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。
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谢云起又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说:“包子。”
“什么馅的?”
“白菜猪肉。”他说完,耳朵又开始红了,“你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容昭宁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谢云起还站在墙边,书拿在手里,没翻页。他看着她的方向,但目光不在她身上,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“谢云起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他回过神来。
“你以后别站在宫道上了。来来往往都是人,被人看到不好。”
“……那我在哪等?”
“谁说让你等了?你不用等。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经过这里。你要找我就这个时间来。”
谢云起沉默了一下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容昭宁转回头,走了。
她没有回头看,但她知道身后的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寝宫,容昭宁把今天收到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:沈清辞的檀木梳子,陆听澜的毛线小兔子,江映月的账册,温以宇的手写报告(她问沈清辞要来的那张)。
四个人的东西,摆了一排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收进了一个小木匣子里,塞在床底下。
然后她躺下来,盯着头顶的帐子。
龙凤帐,金线绣,和第一天醒来时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她现在知道这个皇宫里还有别的人。不止她一家四口,还有蹲在宫门口的男主、冷着脸递梳子的长公主、抱着兔子比心的将军千金、埋头算账的侯府主母、戴熊帽子的暗卫。
一个都没少。
容昭宁闭上眼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明天早朝,她决定不去了。反正她爸也不需要她站在柱子后面看。
她要睡到自然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