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:重回槐树屯
槐树屯地处北方,距离阴阳司所在的市区路途遥远,开车足足要走十个小时。
我和张浩连夜驱车出发,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,雨刮器来回不停摆动,将窗外的夜色与景物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虚影。
“陈顾问。”张浩紧握着方向盘,侧头看了我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,“你真的相信夜影说的话吗?”
“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沉声开口,“若是夜影在撒谎,我们顶多浪费一些时间;可若是她说的是真的,我们一旦耽搁,葬送的就是整个人间的未来。”
张浩闻言,陷入了沉默。
狭小的车厢里,只剩下雨刮器机械往复的声响,单调又沉闷,一遍遍敲在人心上。
我静静看着窗外,黑暗中偶尔掠过零星路灯,昏黄的光点一闪而逝,像极了暗夜中幽灵窥探的眼睛。
车子渐渐驶入山区,原本平坦的公路变得崎岖颠簸,槐树屯藏在深山坳里,需要绕过三座山头才能抵达。
凌晨四点,我们终于在朦胧的夜色里,看到了村口那块斑驳的石碑。
石碑早已被岁月风雨侵蚀得破旧不堪,上面“槐树屯”三个大字,字迹模糊,几乎要与石身融为一体。
整个村子还沉浸在沉睡之中,四下漆黑一片,唯有村东头的祠堂方向,透着一缕微弱昏黄的光亮。
“那里就是村长家。”张浩压低声音说道,“资料上记载,赵家三代执掌槐树屯村长之位,同时也是村里世代相传的守灵人。”
我没有应声,直接示意张浩把车开进了村子。
父亲的老屋坐落在村西头,位置格外偏僻,周遭没有一户相邻的人家,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地,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,肆意疯长。
车灯扫过那间破旧的土房,门窗早已腐朽破败,一看便知荒废了许多年,从未有人打理。
我推开车门,刺骨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,裹挟着山野间的寒气。
槐树屯的夜晚安静得诡异,静到能清晰听见远处零星的狗吠声,在空荡的山野间回荡。
“陈顾问,你不怕吗?”张浩跟在我身后,忍不住开口问道。
“怕。”我坦然应声,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,“但我更怕永远查不出真相。”
我们走到土房门口,门上的铁锁早已锈迹斑斑,死死咬合着门框。
我抬脚用力踹在门上,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响,应声敞开。
屋内漆黑一片,浓重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微微蹙眉。
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明亮的光线划破黑暗,扫过屋内的每一处。
屋里的旧桌椅还摆在原处,表面却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;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父亲年轻时的模样,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,静静站在村口,眼神里藏着几分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深沉又晦涩。
“陈顾问,你看那里。”张浩忽然抬手,指向屋子的墙角。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墙角放着一个木箱,个头不大,约莫书本般大小。
我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轻轻打开木箱。
箱子里装着几件旧物:一块表盘破碎的旧怀表,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还有一本纸张泛黄发脆的笔记。
我拿起那本笔记,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,缓缓翻开第一页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迹工整的字:守儿,若是你看到这本笔记,说明你终究走上了这条路。我穷尽一生,都不希望你踏入这漩涡,可你,从来都没有选择。
这笔迹我再熟悉不过,是父亲留下的,且与我之前见过的那本笔记,全然不同。
我压着心底的波澜,继续往下翻看,笔记里记录着一桩桩尘封多年的往事:
【1982年,七月十五。我点了三炷香,恭敬地烧了。
因为我亲眼看到了。
我在村边的河边,撞见赵得水把守儿推下了河。那时候,守儿才只有八岁啊。
赵得水想把这件事彻底瞒下来,一心要置守儿于死地。可我是守儿的父亲,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。
所以我明知烧香引邪会招来大祸,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。
我引来了“没脸的客人”,它亲口告诉我,可以救守儿的性命,但代价,是我的命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答应了它。】
看到这里,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原来当年父亲执意烧香,竟是为了救我?
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脸颊不断滑落。
我一直以为,父亲是个性格懦弱的人,一辈子死守着那三条所谓的铁律,活得小心翼翼,从不敢有半分反抗。
可我彻头彻尾地错了。
他从不是懦弱,只是把所有的勇气,都用来换我的生机。
【1983年,守儿醒了,却彻底忘记了当年落水的事,也忘记了我这个父亲。
这样也好,忘了,才能活得安稳,才能远离这些阴邪是非。
可赵得水还是得知了我烧香引邪的事,开始对我赶尽杀绝。他对外宣称,是我破了村里的禁忌,害死了他的儿子。
他的儿子明明是1982年八月十五离世的,死因根本与我无关,全是赵得水一手造成的。
赵得水一心想让儿子继承守灵人的位置,可他儿子天生没有这份天赋。他不死心,找了江湖术士算命,说要用所谓的“镇邪符水”,才能稳住儿子的命格。
他狠心给亲生儿子灌下符水,最终害得儿子丢了性命。
可赵得水不敢承认自己的罪孽,索性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,污蔑是我破禁引邪,害死了他的儿子。
村民们都信了他的话,毕竟在村里,没人敢质疑村长的话。
我被众人逐出了槐树屯,可我舍不得走,我要守着我的守儿。
我在村子外围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,日复一日,偷偷看着他平安长大。
我不敢靠近他,更不敢与他相认,因为“没脸的客人”一直缠在我身边,虎视眈眈。
只要我还活着,它就绝不会放过我,更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。】
我紧紧攥着笔记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楚与心疼。
原来这么多年,真相竟是如此。
父亲不是不爱我,而是不敢靠近、不敢相认,只能躲在暗处,默默守护着我。
小时候,我在河边多次看到的那个模糊身影,从来都不是什么鬼怪,而是我的父亲。
【1990年,守儿考上了大学,终于离开了槐树屯这个是非之地。
我满心欢喜,他总算可以摆脱这里的一切,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了。
可我心里清楚,他早晚有一天会回来。
因为他的血脉里,流淌着虚空之力,那是陈家三百年前就欠下的血债,注定无法逃避。
虚空之主,是陈家祖先陈晚秋的儿子,陈家每一代人,血脉里都藏着虚空的印记。
守儿,自然也不例外。】
我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能清晰感觉到,体内沉寂已久的虚空气息,正随着这些真相,开始隐隐躁动。
原来我天生就拥有虚空之力,只是这么多年,我始终被蒙在鼓里。
笔记的最后几页,记录着一个颠覆我认知的惊天秘密:
【那三条铁律,从来都不是用来镇邪的,而是用来锁困的。
锁住什么?锁住地底的虚空。
三百年前,陈晚秋诞下虚空之主后,虚空之主心生恶念,妄图覆灭人间。
陈家先祖联合其他玄门家族,倾尽全族之力,布下三锁大阵,将虚空彻底封印在槐树屯的地底深处。
而祖上传下的三条铁律,便是维系三锁大阵的钥匙。
只要陈家后人世代恪守铁律,大阵就能一直运转,虚空便能永远被封印,不得出世。
可一旦有人破禁,大阵便会逐渐崩塌,封印松动,虚空便会随之苏醒。
1982年,我为救守儿烧香破禁,三锁大阵已然受损,虚空开始慢慢苏醒。
赵得水深知其中利害,所以才对我赶尽杀绝,逼我修复大阵。
可他不知道,大阵一旦崩塌,便再无修复的可能。
我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彻底消灭虚空。
但消灭虚空的唯一办法,就是斩断陈家的血脉,也就是,杀了守儿。
我是他的父亲,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?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能找到夜影,把这件事托付给她。
夜影虽是虚空之主的后裔,却不想看到虚空苏醒、人间浩劫,她一直在寻找一条两全其美的第三条路。
而这条路,就是让守儿挣脱虚空的束缚,成为凌驾于虚空之上的新神,一个能真正终结这一切宿命、终结这场浩劫的神。】
笔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,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凌乱,看得出父亲写时格外仓促,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:
【守儿,原谅父亲。父亲从未给过你选择的余地,可这,是我能想到的,唯一的出路。
你的父亲:陈山】
我缓缓合上笔记,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,心底五味杂陈,有心疼,有释然,更有沉甸甸的宿命感。
“陈顾问,笔记里到底写了什么?”张浩见我神色不对,急切地开口问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把笔记递到他手中:“你自己看看吧。”
张浩接过笔记,低头认真翻阅起来。不过几分钟,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,看完最后一页,他声音颤抖地看向我:“陈顾问,这……这一切都是真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