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去云南那天,海城下着蒙蒙细雨。林念初穿了一件灰色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双肩包,看起来不像去视察,倒像去远足。傅司年站在旁边,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冲锋衣,拖着一个拉杆箱,箱子里塞满了带给孩子们的东西——书包、文具、图画书,还有苏可特意买的一大袋棒棒糖。小银杏被送到傅母那里,出门的时候哭了两声,但傅母拿了一块草莓蛋糕出来,她就不哭了。傅司年说这孩子太好哄了,林念初说随你。傅司年说随你。两个人在电梯里对视了一眼,笑了。
飞机落地后,还要坐三个多小时的车。山路崎岖,弯弯绕绕,林念初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山。山很高,一层一层的,远远近近,深深浅浅。路很窄,两辆车错车都要小心翼翼。她想起小时候,爸爸带她去看星星,也是这样的山路,也是这样的弯。那时候她觉得山很高,路很远,但爸爸在旁边,她不害怕。现在她自己走在这样的路上,不害怕,因为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。
傅司年在旁边翻手机,没有信号。他说这里连信号都没有。林念初说有,但不好,时断时续。傅司年说那卫星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。林念初说对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车子转了一个大弯,前面豁然开朗,远处出现了一片村庄,星星点点的,散落在山坳里。傅司年指着那片村庄说,就是那里?林念初说应该吧,她也没来过。
学校比林念初想象的要小得多。一栋两层的教学楼,墙面刷着白色的石灰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操场是泥地的,铺了一层碎石子,篮球架歪歪斜斜的,篮筐上没有网。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xx县xx小学”,字迹已经褪色了。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王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站在校门口等着。他看到林念初从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会真的来。
“林总,您好您好。”王校长迎上来,握着林念初的手,握得很紧。“王校长好。打扰了。”林念初说。“不打扰不打扰,孩子们听说您要来,高兴了好几天。”王校长说着,引他们往里走。
正是上课时间,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林念初经过一间教室门口,透过窗户看到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,桌上摊着课本,跟着老师读课文。课桌是旧的,油漆斑驳,但擦得很干净。椅子有高有低,有的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她放慢脚步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李小云的班级在二楼,三年级。王校长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里面的读书声停了下来。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看过来,眼睛亮亮的,像山里的小星星。林念初站在门口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小女孩。她扎着两个小辫子,皮肤黑黑的,眼睛很大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色外套。她看到林念初,嘴巴张了张,没有出声,但眼眶红了。
“李小云。”林念初叫她的名字。
小女孩站了起来,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眶更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站在座位旁边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,一会儿放在身体两侧,一会儿绞在身前。林念初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她比林念初矮很多,只到她胸口的位置。她仰着头看着林念初,嘴唇抖了一下,终于叫了一声:“林阿姨。”
林念初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“你的信我都收到了,写得很好。”李小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她没有出声,就无声地流着。旁边的同学都看着她们,有几个女孩子也跟着红了眼眶。傅司年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袋棒棒糖,没有进来,不想打扰她们。他跟王校长说,这些是带给孩子们的。王校长接过去,连声道谢。
课间的时候,孩子们都围了过来。他们没见过林念初这样的人——不是一个镇上来的老师,也不是县里来的干部,是一个从北京海城来的、造芯片的、上过新闻的女企业家。他们把林念初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地问问题。一个男孩问:“林阿姨,天上的卫星真的能看到我们吗?”林念初说:“看不到,但它能把你们的信号传出去,让外面的人听到你们的声音。”另一个女孩问:“林阿姨,你小时候学习好吗?”林念初说:“好,但也不是每次都考第一。”女孩又问:“那你考不好的时候难过吗?”林念初说:“难过,但难过完了就继续学。”女孩点了点头,像是记住了。
李小云一直站在旁边,没有挤到前面。她手里攥着林念初写给她的一封信——不是最近这封,是第一封,已经折得皱巴巴的了,但她一直带在身上。林念初看到了,走过去,说你还留着。李小云说嗯,每天都看。林念初说上面的字你都认识吗?李小云说认识,查了字典。林念初摸了摸她的头,说真棒。
中午,林念初和傅司年在学校食堂吃饭。食堂很简陋,几排长条桌,塑料凳子,地面是水泥的,但打扫得很干净。午饭是米饭、炒青菜、一个蛋花汤。王校长很不好意思,说没什么好招待的。林念初说这就很好,她就吃这个。她端着碗,吃得很香。傅司年坐在旁边,也吃得很香。他以前吃饭很挑,现在什么都吃。林念初说他变了,他说跟你学的。
吃完饭,林念初在教室里跟孩子们聊了一会儿天。她给他们讲了“银杏”芯片的故事,讲了它怎么从图纸上的一根线,变成一颗真的芯片,再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。孩子们听得很入迷,没有人走神,没有人说话。讲完之后,一个男孩举手问:“林阿姨,造芯片难吗?”林念初说:“难。但再难的事,也是从简单的学起的。你们现在学的数学、语文、自然,都是以后造芯片的基础。”男孩说:“那我好好学,以后也造芯片。”林念初说:“我相信你。”
临走的时候,李小云拉着林念初的手,不肯松。她说林阿姨,你还会再来吗?林念初说会的。李小云说你保证?林念初说保证。李小云松了手,退后一步,站直了身体,像个小大人。她说林阿姨,我会好好学习的,下次考试数学考100分。林念初说好,等你考了100分,我再来看你。李小云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车子开动的时候,林念初从车窗里看到李小云站在校门口,挥着手。孩子们都站在她身后,也挥着手。那些手小小的,举得高高的,像一片小树林。她看着那片小树林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山的拐角处。她把车窗摇上来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傅司年没有说话,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他的手热热的。她握紧了一点,他也握紧了一点。
回程的飞机上,林念初翻着手机里的照片。她拍了很多张,有李小云的,有教室里孩子们的,有歪斜的篮球架,有剥落的墙面,有食堂里的蛋花汤。她挑了一张孩子们笑着挥手的照片,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文只有四个字:“我在路上。”没有定位,没有多余的话。但所有看到这条朋友圈的人都知道,她在去往某个地方的路上。那个地方很远,但值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