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的确是个妙计。”苏武声音沉下去，“可愈儿的铁骑冲得再快，终归在外围。你独坐狼帐之中，若蛮夷暴起，你怎么办？”
苏逊迎上父亲的目光，神色平静：“父亲担忧的，正是此计最关键处。刀架脖子上的风险，孩儿岂敢或忘。”
他笑了笑，露出少年时那点狡黠：“脱身之策，孩儿心里有数。只是这东风怎么借，容孩儿先卖个关子。”
苏武眉峰微动：“连为父也要瞒？”
“正因是父亲，才更不能说。”苏逊垂下眼帘，“您知道的越少，日后在朝廷面前才越能说得清。其实北疆战事，在朝廷诸公眼中不过是疥癣之疾。小胜小败，无人问津。可孩儿此番擅启大战，胜了，无人为我北疆请功；败了，却是万劫不复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彻的清醒：“更何况，私通敌酋，乃灭族大罪！即便功成，若无人担责，一纸劾章递到御前，我苏氏满门何以自处？不如全系于孩儿一人之身。”
话音落下，帐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苏武的视线沉沉落在案上，那道象征界河的墨线仿佛要将他的目光都吸进去。“你的道理，为父何尝不知。军库里的米粮，撑不过三个月。我三度加急奏请兵饷，兵部的回文永远只有‘诸省艰难，尔等当自行筹措’。若再不速战速决，待到冬雪封路，粮尽援绝，军中饿殍遍地之时，乃蛮人的骑手照样会踏破滨城城门！”
他双手撑着几案，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：“若有粮有饷，我何必行此险招！只需高垒深沟，闭门不出，待到风雪漫过马鞍，便可将乃蛮冻毙于城外。”
“父亲，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下定决心。箭在弦上，容不得犹豫了。”苏逊上前一步，稳稳扶住父亲的手臂，“何况事情总要往好处想。孩儿在军中好歹有个‘算无遗策’的浑号，保不齐这次出手，又能立下大功一件呢？”
苏逊的话音落下，案头烛火忽然“啪”地爆开一枚灯花，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苏武缓缓抬起头，眼底那最后的一丝游移，仿佛随着那簇火星的熄灭而沉淀下去，
“既然天不垂怜，朝廷不管，我苏家儿郎便自己挣一条生路！”
他挺直腰背，原本微驼的肩背重新绷成一张紧致的硬弓。
“此事由你全权裁定，北疆上下，一应人手物资，皆听你调遣。”
他缓缓松开手，目光如炬般定在苏逊眼底，一字一顿：“但你记住，无论如何也得把自己从险境里抽离出来。浮沉自有天意，苏家的未来，不是靠谁一个人就能扛起来的。只有留得性命，才能继续斗下去。这是军令……也是父命。”
暮色渐沉，老军长如山岩般兀坐于草坡之上。他开口时，嗓音低哑得近乎耳语，然而那歌声却与他粗砺的轮廓全然不同，竟是一道温柔的潜流，自苍茫原野的深处缓缓涌出，低回而沉静。
“她这般只顾猛攻，身后岂不是全然不设防了？”苏逊从后方信步而来，一撩衣袍便在老军长身旁坐下。
老军长歌声未停，只将目光投向草海深处那个挥刀的身影，待一曲终了，才缓缓道：“你俩心性迥异，从我这儿捞去的东西，自然也不同。”
他拾起脚边一截枯枝，在沙地上随意一划：“你求的是快与准，是刃。临敌之际，寻隙而入，一击决生死。”
枯枝稍顿，又重重一挫：“你兄长是刀背。刚而不折，以势压人。”
最后，他将枯枝的尖端猛地扎进土里，留下一个锐利的小孔：“而她，是刀尖。”
苏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夕阳下，白槿宜正反复挥刀劈斩木桩，身影单薄而又萧索。她喘着粗气，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，每一次挥刀却依然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，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与性命都凝于最后一寸锋芒之上。
“刀尖…”苏逊轻声重复。
“是的。”老军长扔开枯枝，“刃求活，背求稳，尖求的…是穿，纵使对手的刀锋已经迫到了自己的咽喉，但只要刀尖的锋锐不退，那强力的杀意，便可迫使敌人回招。”
老军长顿了一下，随即沉声说道：“若敌人不退，那便拼上重伤的代价，也要将其刺杀，换言之，这是以命换命的刀法，用这种刀法，首先要学会向死而生。”
“她本可以一辈子活在南省温软的梦中。如今却跟我一样拿起了刀，活在马上。”苏逊的声音有些温沉。
“如果认为是错的，又何必让她跟我学刀？”老军长捻着草茎，语气悠然。
“若这是错，那我岂不是已错了半生？”苏逊愣了一晌，终于摇头失笑。
他长身而起，信手从身旁兵器架上摘下一柄刀。
白槿宜正喘息着前扑，一招劈刀狠狠砸进木桩正中。但因脚步未能及时跟上，整个人失了平衡，肋下顿时窜起一股生硬的痛楚，搅得她气息一滞。
“你的刀法进步不小，可你的根基还太薄弱，刚才那一下劈斩，若是使用得当，足以一击劈开敌人的甲胄。”
苏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，沉稳中透着一抹老练。“可惜力卡在了肩臂，未透腰马。”
他手腕一翻，刀尖虚点她发颤的小腿：“劲从地起，过膝、转胯、贯脊、通肩，最后才落到刀上。你省了前三步，自然要受反噬之苦。”
“说的挺有道理，你是不知道这块死木头有多硬。”白槿宜猛地拔出嵌在木桩里的刀，反手将刀尖往地上一拄，向他瞪起一双杏眼。
“死的不好对付，那来对付个活的如何？”苏逊也不生气，掌中长刀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弧，是个标准的起手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