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昭宁先回去穿了鞋。
鞋架上一整排绣花鞋,她随手拿了一双深蓝色的蹬上。穿好鞋,她把沈清辞给的檀木梳子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看,又收回去,出门往将军府走。
将军府在皇城东边。她没坐马车,走着去的,想认认路。走了大半条街就后悔了——皇太女的朝服没换,明黄色绣金凤,走在大街上跟一盏移动的灯笼似的,路人见了纷纷避让。她加快脚步,拐进一条小巷,贴着墙根走。
将军府的大门很好认。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大一圈,匾额上“镇国大将军府”六个字金灿灿的。门房见了她的衣服,扑通跪下,要领她进去。容昭宁说不用,自己走。
将军府的后院种了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架秋千。秋千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粉白色的小袄,领口镶着一圈白毛边,下配浅蓝色的阔腿裤,脚踩毛茸茸的短靴。头发扎成两个丸子,一边一个,用粉色丝带系着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捧着什么东西,看得很专注。
容昭宁走近了几步。那人抬起头。
脸上化着粉色系的妆,腮红淡淡的,嘴唇亮亮的。她努力板着脸,但因为手里捧着一只小白兔而完全没有威慑力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那人开口了,声音软糯糯的:“你来啦。我等你好久了。昨天晚上我想去找你的,但是我那个爹说宫里晚上不能随便进,我就没去。你吃了吗?我早上让厨房多做了份枣泥酥,你要是没吃就吃这个。”
容昭宁听完这一串,说:“糖糖。”
“嗯。”陆听澜把兔子放进旁边的竹篮里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,“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
“你说话跟以前一模一样。先问吃没吃,再说你准备了什么吃的,中间夹一堆别的事。”
陆听澜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的,就没再问了。
两个人围着秋千站了一会儿。树上有鸟叫,兔子的耳朵在竹篮里一抖一抖的。
容昭宁问:“你爹原著里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武将。不怎么管我,也不怎么管府里的事。每天就是练兵、喝酒、跟我娘吵架,吵完又和好,和好又吵。就那样,不好不坏。”陆听澜说完,又从竹篮里把兔子捞出来抱在怀里,“原著里将军府是反派那边的,最后被男主一起收拾了。但我爹那个人连府里的账本都看不明白,让他搞阴谋诡计他搞不来的。”
容昭宁点点头。
陆听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。是一个拇指大的毛线小兔子,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,眼睛是两颗小黑珠子。
“我昨天晚上钩的。府里找不到毛线,我把一件旧衣服上的绒拆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钩得不太好。”
容昭宁接过来看了看,收进袖子里:“挺好的。”
陆听澜笑了。不是那种端着的笑,是真的开心,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快去找映月她们吧。我在将军府挺好的,有什么事你就让人来传话。我那个爹虽然不靠谱,但他手下兵多,真要有什么事,我能拉一队人出来。”
容昭宁看了她一眼:“你拉兵干嘛?”
“打架啊。不是,我的意思是,防身。万一原著剧情非要搞事情呢。”陆听澜拍了拍怀里的兔子的头,“我又不会打架,但我爹手下的兵会。”
容昭宁觉得有道理。
离开将军府,她往永宁侯府走。这次坐了马车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。
侯府的门房是个老头,领着她穿过游廊,到了后院的书房。
书房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藕荷色的褙子,发髻一丝不苟,插一支白玉兰簪。坐姿端正,背挺得笔直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
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了一眼容昭宁。
“你把门关上。”
容昭宁照做了。
那人低下头继续看账册,一边看一边说:“我昨天算了一天的账,侯府的账目乱得像团麻。前任主母记的账至少有三年的假账。我还没看完,但初步估算,侯府的实际支出比账面少了三成,那三成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容昭宁在她对面坐下:“你一来就开始算账?”
“不算账我干什么。侯爷不管事,婆母只问花销不问进项,小姑天天要钱买胭脂水粉。我不算账,这个家半个月就得破产。”她说话的语气很平,像在做工作报告。
容昭宁听了这几句,说:“映月。”
江映月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了:“嗯。你见到别人了吗?”
“清辞和糖糖都见到了。温以宇还没找到,原著里没有她。”
“她应该在暗卫营。”江映月翻了一页账册,“原著里有一批暗卫,没有名字。她大概率是其中之一。”
容昭宁觉得这个推测很有道理。
江映月又说:“你在这本账册第三页看到的那笔支出,标了红圈的,是查账的切口。万一我这边出了什么事,你拿这个去找人,能查到银子去哪了。”
容昭宁低头翻了翻。第三页确实有个红圈,圈着一笔“修缮祠堂”的支出,数额不小。
“你能出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但原著里侯府被抄家了。我早做准备。”江映月说完,又加了一句,“你走吧。我今天要把上个月的支出捋完。”
容昭宁站起来,把账册合上收好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映月已经重新低下头,背挺得笔直,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。和在财务部做报表时一模一样。
出了侯府大门,容昭宁刚准备上马车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小。怯怯的。像是憋了很久才敢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昭宁。”
容昭宁转过身。
侯府对面的巷子口站着一个穿浅灰色衣服的人。浅灰色短袄,领口有白毛边,下配深灰色灯笼裤。头上戴着一只毛绒小熊帽子,帽子顶在头顶上,露出下面翘翘的碎发。
她两只手捏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毛巾,捏得很紧。
“温以宇?”容昭宁走过去。
那人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。她比容昭宁矮半个头,抬起头看人的时候眼睛圆圆的,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找你找了两天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一点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穿成暗卫了。没有名字的那种。原著里连台词都没有。”
“你住哪?”
“暗卫营。皇宫地底下。有一张木板,没有被子。”
容昭宁皱了皱眉。
温以宇连忙说:“没事的。地下室里还有别的人,他们都不说话,也不管我。我只要按时交任务报告就行了。”
“暗卫还要写任务报告?”
“要写的。但是他们都是粗人,字很难看。我写的太工整了,所以我现在改用左手写,歪歪扭扭的,他们就看不出来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,像是在汇报工作。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搓那块毛巾,搓得毛巾角都起毛了。
容昭宁看着她。
“昭宁,你不用管我。”温以宇说,“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我在这里。你有什么事需要人做的,就跟我说。跑腿传话我还是能干的。我跑得快。”
她说完,后退了两步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侧过脸,声音更小了。
“地下室里真的很冷。”
然后她快步走进了巷子,浅灰色的身影很快没了。
容昭宁站在原地,把那本账册从袖子里抽出来,翻到第三页。红圈还在。
她把账册收好,上了马车。
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。她把今天收的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:沈清辞的梳子,陆听澜的小兔子,江映月的账册,温以宇的那句“真的很冷”。
四个人。话里就能听出来。
进了宫门,她往慈宁宫走。奶奶那边还有事要商量——暗卫的事,得让她帮着安排。
走到半路,经过那条长长的宫道。她看了一眼昨天谢云起蹲过的台阶,没停,直接走了过去。
走了几步,身后有人喊她。
“容昭宁。”
她回头。
谢云起站在宫道拐角的地方,还是那身月白色袍子,玉冠还是歪的。他手里没拿信,也没拿纸条。就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。
谢云起说:“你爸喝奶茶的事,我跟你说过了。你别忘了。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月白色的袍角扫过青石板,歪掉的玉冠在头顶晃了晃,没掉。
容昭宁站了两秒,继续往慈宁宫走。
到了太后宫,王秀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。见她进来,看了一眼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四个都找到了。”
王秀兰点了点头,没问细节。
“奶奶,有个事。温以宇穿成了暗卫,住在地下室里,没有被子。”
王秀兰放下茶杯,想了一下,说:“暗卫归我管。明天我让人送两床被子下去。”
“她戴着一个熊帽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小熊帽子。她自己用旧衣服缝的。”
王秀兰沉默了两秒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明天哀家亲自去暗卫营视察。”
容昭宁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