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雅和张仲景每天忙的脚不沾地,随着天气转暖,入夏后,疫情终于基本得到了平复。
活下来的人以为噩梦已经结束,忙着补种庄稼、修缮房屋。可到了十月,北风一刮,同样的症状又出现了,恶寒、发热、咳嗽……和头年一模一样。
张仲景的族中也死了好几个。他每天白天出诊看病,晚上回来整理医案,翻看医书,想找到治病的法子,可医书中所写,有些只有医理却没有方药,有些方药记载不详尽,有些只有方药却不知所治何症。阿雅有时半夜醒来,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一天傍晚,阿雅从一个病人家中回来,看见张仲景坐在破庙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却没有在写,神情说不出的落寞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又死了两个。”他说,“一个六十二,一个三岁。”
阿雅没有说话。
“那小孩我前天还看过,发热、咳嗽、气喘。我用了麻杏石甘汤,汗是出了,热也退了些,昨晚还喝了几口粥。我以为能把命留住。”
阿雅想说些话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张仲景摇头:“远远不够。”
又一年夏天到来,疫病又缓了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,这场疫病还远没有结束。
张仲景把前两年的医案全部搬出来,一卷一卷摊在破庙的地上。阿雅帮他分类,按症状、按方药、按转归,分了好几堆。张仲景蹲在地上,看了一整天,天黑时抬起头,指着其中一堆说:“这些是初起发热恶寒、无汗脉紧的,用了麻黄汤,多数能退热。”他指着另一堆,“这些是高热不恶寒、大渴引饮的,用白虎汤,有的见效,有的不见效。”他又指向旁边一堆,“这些是起病即高热、胸痛、神识昏蒙,用什么都留不住。”他指向最后一堆:“这些是一开始没有得到治疗,或者被误治了,随即症状加重,无法挽留。”
“同是这一场疫病,为什么有的人能好,有的人不能好?为什么同一个人,前天的方子管用,今天的方子就不管用了?我想不通。”张仲景把这些竹简一卷一卷码好,又重新打开,“我想把这几年治过的所有伤寒病,按出现的时间、按症候的变化、按方药的对应,理出一个次序来。但却无从下手,先生可有何想法?”
阿雅从包中拿出《黄帝内经》,说道:“或许从这里能找到答案。”
阿雅和张仲景一起在书中翻找,时代变迁,又历经战乱,阿雅手中的黄帝内经早已不是当初那卷兽皮,而是她重新誊抄的版本,但也已经老旧破损。
当翻到《热论》篇时,张仲景的眼睛突然亮了,他读了一遍又一遍:“先生你看,这里写六经传变。病邪从外侵入,由表入里,由浅入深。初起在太阳,阳明在里,少阳在半表半里。三阴在里,是病邪深入、正气已虚的阶段。那些起病即高热、迅速死亡的,就是邪气越过三阳,直入三阴。若是我能把这些年的医案塞进这个架子里,找出规律,找到太阳病用什么方,阳明病用什么方,少阳病用什么方,三阴病用什么方。症候随着六经传变,方子跟着症候走。是不是就能治好这疫病了。”
阿雅看着他,似是透过他在看那些故人,说道:“好,你慢慢理,我帮你。”
果然,北风渐起,疫病又来了。这一次,张仲景试着按照六经的框架来诊断。他把每个病人的症候先归入某一经,再开方用药。有的有效,有的无效,有效的就记录下来,无效的修改方子,阿雅帮他整理医案、抓药、记录,渐渐地有效的越来越多,无效的越来越少。
但只靠他们两人的力量,终究是有效,疫病传播迅速,仍然不断地在死人,张仲景的族中也每年都有人去世。
而天下之大,有无数个涅阳县这样的地方,他萌生了写书的想法,若是将这些写成一本书,让天下医者都能按章治病,就好了。
涅阳县的疫情每年都在反复,虽已有了基本章程,可这是个不断试错的过程,医书的著成,从来没有那么容易。
张仲景这些年因为给百姓治病,备受好评。
建安六年秋,张仲景被举孝廉,授长沙太守。
消息传到时,阿雅正在院子里晒草药。张仲景握着那卷诏书站在门口,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,脸上看不出喜忧。
“先生。”他走进来,把诏书放在案上,又拿起一卷医案,递给她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阿雅接过来,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六经辨证的大纲。
阿雅把竹简合上,问他:“书写好了?”
张仲景摇摇头:“才起了个头。这些年治了上千个病人,记了上千条医案。可每次以为自己摸到了规律,疫病一变异,又对不上了。太阳病我理出了几个方子,阳明病也理出了几个,少阳病有柴胡汤作底。但三阴病,太阴、少阴、厥阴的治疗,我一直不得其法。”
阿雅把那卷医案放回他面前,说:“不要灰心,总能找到方法的。你去了长沙,可以继续写。”
张仲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诏书和医案,看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“先生,您跟我一起去吧?”
阿雅说:“好。”
建安七年春,阿雅和张仲景一起去长沙赴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