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,钱言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这间暗室很小,没有窗,只有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,将四壁映得昏黄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冷锋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,苏清雪站在他身侧。两人都沉默着,看着地上那个瘫软如泥的粮商。
“钱老板,”冷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,“想清楚了么?”
钱言抬起头,眼神涣散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
“周文远死了,刀疤刘跑了。”冷锋缓缓道,“你现在是孤家寡人。刘永要灭你的口,我要你的口供。两条路,你自己选。是死在刘永手里,死得不明不白,家人也要跟着遭殃。还是跟我合作,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我保你一条命,保你家人平安。”
钱言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他嘶声道:“将军……将军真能保小人?刘公公……刘公公不会放过小人的……”
冷锋淡淡道:“如果你相信刘永能保你而不相信本将军,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从椅上站起,作势要走。
“我说!我都说!只求将军……只求将军饶小人一命,饶小人家人一命!”钱言连忙抱住冷锋的腿。
“那你好好一想,说清楚一点。”冷锋重新坐下。
钱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,时而恐惧,时而绝望,时而挣扎。许久,他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声音嘶哑,如濒死的野兽:
“周文远……周文远是宰相魏大人的眼线,已经三年了。”钱言一边哭,一边说,语无伦次,但总算能听清,“他管着户房,西凉三州的税赋、田亩、库藏,他都清楚。刘公公要他查西凉的底,摸军中的人心,找能用的人。他……他找上了小人,找上了刀疤刘。小人帮着传消息,运东西,打点关系。刀疤刘……刀疤刘手下有人,能办事,能杀人,能打探消息……”
“陈贵是怎么回事?”
“陈贵是周文远安排进军械库的。”钱言道,“二年前,军械库有个副管事暴毙,周文远就推了陈贵上去。陈贵管着军械出入,这些年,盗卖出去的军械,不下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个“二”。
“两千?”
“两万。”钱言道,“横刀、强弓、箭矢、盾牌、铠甲……能卖的都卖了。大部分运去了兰州张焕将军那边。小部分……运去了北边。”
“北边?”冷锋眼神一凝,“北漠?”
“是。”钱言点头,声音发颤,“刀疤刘牵的线,周文远点头,小人出商队。从凉州出关,走祁连山小道,送到北漠左贤王的地盘。一次……一次至少这个数。”
他又比了个“五”。
“五百套?”
“五千两。”钱言道,“白银。一次五千两。这些年,送了不下十次。周文远分四成,刀疤刘分三成,小人分两成,剩下一成打点关节。军械是陈贵从库里弄出来的,几乎没成本,全是赚的……”
冷锋缓缓握紧了拳。指甲陷进掌心,渗出鲜血,但他浑然不觉。
两万件军械,至少五万两白银。这还只是钱言知道的。那些不知道的,还有多少?
西凉的将士在边关挨饿受冻,用着破旧的刀枪,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甲。而这些蛀虫,却把国之重器,卖给敌人,换回白花花的银子,揣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,声音冷得刺骨。
“还有……还有粮草。”钱言道,“军中的粮饷,周文远也动过手脚。账面上是足额,实际发下去,只有七成。剩下的三成,他扣下来,一部分卖了,一部分……存着,说是以备不时之需。但小人知道,他是想等将来西凉易主,拿来打点新主,或者……自己吞了。”
“军中哪些人和他有勾结?”
“不少。”钱言道,“屯田军三个校尉,都收过他的钱。城防营两个队正,是他的人。军械库陈贵,就不用说了。还有……还有铁衣营那个赵虎,也是他安排的。赵虎的堂兄在张焕手下,周文远通过赵虎,打听铁衣营的消息,也通过他,传递消息给张焕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几个文官,几个小吏,都是他提拔的,或者收买的。名单……名单在小人家里,书房暗格里,有个账本,上面都记着。”
冷锋看向苏清雪。苏清雪会意,转身离去。片刻后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账本。
冷锋接过,翻开。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、时间、数目、事由。有些是贿赂,有些是交易,有些是“人情往来”。涉及的人,从军中将领到地方小吏,从文官到商人,竟有三十七人之多。
“这些人,你都认识?”冷锋问。
“大部分认识。”钱言点头,“有些是小人经手送的钱,有些是周文远让小人去接触的。将军若需要,小人可以……可以指认。”
“你会指认的。”冷锋合上账本,缓缓起身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将军吩咐。”
“写一份供状。”冷锋道,“把你刚才说的,还有账本上记的,全部写下来。时间,地点,人物,数目,事由,一点不落。写清楚,画押。然后……我会安排你‘死’。”
钱言浑身一颤:“死?”
“假死。”冷锋道,“周文远死了,刀疤刘跑了,你也该‘死’了。只有这样,刘永才会放心,才会觉得,这条线彻底断了。也只有这样,你才能活。我会安排人,送你和你家人出凉州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等风头过了,再给你们新的身份,新的生活。”
钱言一咬牙,点头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听将军的!”
“很好。”冷锋对苏清雪道,“给他纸笔。看着他写。写完,按计划办。”
“是。”
苏清雪带着钱言去了隔壁。暗室里只剩冷锋一人。他独坐灯下,看着手中那本账册,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,看着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目,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。
三十七个人。三十七条蛀虫。在西凉最艰难的时候,啃噬着西凉的骨,吸吮着西凉的血。
他们该死。
但还不是时候。现在动他们,会打草惊蛇,会让刘永察觉,会让整个西凉彻底乱起来。要动,就要一动到底,就要连根拔起,一个不留。
所以,要等。等钱言的供状,等刘永的下一步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他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西凉地图,和父亲书房里那幅一模一样。他伸手,指尖划过凉州,划过祁连山,划过白狐岭,最后停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。
二万铁骑,三万辅兵。开春雪化,就要南下。
而西凉内部,还有这么多蛀虫,这么多暗流,这么多想要他命、想要西凉乱的人。
内忧外患,腹背受敌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身后是西凉六万将士,三十万百姓,是父亲守了三十年的土地。
他不能退,不能软,不能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