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兵撤走的第三天,山寨里才真正有了“打赢了”的感觉。
不是大家反应慢,是前两天的王砚霜实在太忙了。
烧粮的第二天,她又跑了三趟山下——第一趟去陈老板那儿结货款,第二趟去买粮食和肉,第三趟是苏檀说忘了买盐,她又跑了一趟。
三趟下来,她一个人扛了将近六百斤物资上山,把寨子里的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“寨主,”大壮看着她肩上那两扇猪肉,嘴角抽了又抽,“您就不能多分几趟?”
“分几趟浪费时间。”王砚霜把猪肉扔在厨房门口,拍了拍手上的油,“一趟和十趟,对我来说没区别。”
大壮看了看她那副“我很轻松”的表情,又看了看自己前两天搬一袋米都搬得气喘吁吁的样子,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。
红烧肉是苏檀做的。
王砚霜本来想自己动手,被刘晓晓一句话拦住了。
“娘亲,你做红烧肉,锅会破的。”
王砚霜张了张嘴,想说“上次是意外”,但想起上次自己确实把锅底戳了个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苏檀在灶台前忙活,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肉香,肚子叫得像打雷。
苏檀头都没回:“寨主,您先去院子里等着。好了我叫您。”
“我在这儿看着就行。”
“您看着,锅会紧张。”
“……锅不会紧张。”
“您看着,我会紧张。”苏檀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上次您说‘我来切肉’,然后砧板裂成了四瓣。”
王砚霜不说话了。
她站起来,灰溜溜地走到院子里,找了个木墩坐下。
院子里热闹得很。几个孩子在追着玩,跑得满头大汗。周老头在修一张瘸腿的桌子,嘴里叼着钉子,手里拿着锤子,每敲一下都要眯着眼睛瞄半天。大壮和小石在清点兵器——说是“兵器”,其实就是从官兵逃跑时丢下的东西里捡来的,有几把刀,几杆枪,还有两张弓。
刘二狗蹲在墙根底下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。他最近在学认字和写字,是苏檀教的。虽然写得歪歪扭扭,但他学得很认真,每天都要写满一面墙的泥地才肯罢休。
王砚霜看着这一切,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。
“寨主。”苏檀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出来,碗里是满满的红烧肉,油亮亮的,冒着热气,“您先尝尝咸淡。”
王砚霜接过碗,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
肥而不腻,瘦肉不柴,咸甜适口。
她嚼了两口,眼睛亮了。
“苏姐,你这手艺可以去开饭馆了。”
苏檀笑了笑,转身回厨房继续忙。
王砚霜又夹了一块。
第三块。
第四块。
第五块的时候,她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。转过头,看见刘晓晓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抱着丑兔子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娘亲,你在偷吃。”
“我没有偷吃。苏姨让我尝咸淡。”
“你尝了五块了。”
“……”
王砚霜看了看碗里只剩一半的红烧肉,有点心虚地把碗递过去:“你要不要也尝一块?”
刘晓晓走过来,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碗里的肉,伸出小肉手拿了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吃完之后,她舔了舔手指,说了一句让王砚霜心花怒放的话。
“娘亲,苏姨做的红烧肉比你做的好吃。”
王砚霜:“……我没做过红烧肉。”
“所以比你做的好吃。”
这个逻辑,王砚霜竟然无法反驳。
午饭的时候,全寨子的人围在一起吃红烧肉。
说是“全寨子”,其实也就不到三十个人,但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,比过年还像过年。
大人吃肉,小孩啃骨头,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白米饭。王砚霜吃了不知道多少碗,反正最后锅里一粒米都不剩,苏檀的锅底刮得比脸还干净。
吃完饭,刘晓晓靠在王砚霜怀里打瞌睡,手里还攥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,舍不得扔。
王砚霜低头看着女儿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,心里头酸酸涨涨的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穿越过来快半个月了。
从牢房到山寨,从一个人到一群人,从饿肚子到吃上红烧肉。
这条路走得不容易,但总算是走过来了。
下午,苏檀把王砚霜叫到一边,说了一件事。
“寨主,刘二狗今天一早下山打探消息,带回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。”
王砚霜正在用草编蚂蚱——她想给刘晓晓编个玩具,但编出来的东西像蚂蚱又像螳螂又像蝗虫,四不像。
“什么消息?”
“丞相那边知道咱们烧了粮草、打退了官兵的事,震怒。听说他已经在调集更多的人马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比这次多。”
王砚霜手里的草蚂蚱被她捏断了腰。
她看了一眼手里断成两截的草蚂蚱,叹了口气。
“他老人家还挺执着的。”
苏檀看着王砚霜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头有些佩服。换成别人,听说丞相要派更多兵来,就算不慌张,至少也会皱皱眉头。但这位寨主,最大的反应就是把草蚂蚱的腰捏断了。
“寨主,您不担心?”
“担心有什么用?”王砚霜把断掉的草蚂蚱放在一边,重新拿了一根草,“他来多少人,我就打多少人。打到他不来为止。”
苏檀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王砚霜没想到的话。
“寨主,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与其每次都等官兵来了再打,不如我们主动出击。”
王砚霜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檀。
苏檀的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久以前就埋下的、一直没有熄灭的火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下山?”
苏檀点了点头。
“丞相为什么要派兵来剿我们?因为他觉得我们是匪,是贼,是朝廷的敌人。但如果我们能证明,我们不是匪,我们做的事情对朝廷有利呢?”
王砚霜眯起眼睛,开始琢磨这句话。
苏檀继续说:“寨主之前跟陈老板做生意,走的那条物流路线,省了官府收税的关卡。这件事对商人来说是好事,但对官府来说,是偷税漏税。”
王砚霜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在现代,这叫“避税”,虽然不违法,但也不光彩。
“但如果,”苏檀加重了语气,“我们把这些生意做大了,大到官府不得不承认这条路的合法性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王砚霜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你的意思是,把黑风寨变成一个合法的中转站?”
苏檀点头:“对。我们不劫掠,不杀人,不偷税。我们只是帮商人运货,收一点合理的运费。时间长了,官府即使知道我们在山上有据点,也没有理由来剿我们。”
王砚霜放下手里的草,认认真真地想了好一会儿。
苏檀说的这条路,确实可行。
但问题是,丞相不是普通的官府。他跟刘征有仇,跟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有仇。他要的不是“剿匪”,是“灭口”。
就算黑风寨再合法,再规矩,丞相也不会放过她。
因为她是刘征的妻子。
只要这个身份在,丞相就一定会斩草除根。
王砚霜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。不是不相信苏檀,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层关系——原主和刘征的夫妻身份,在朝廷的文书里是明明白白写着的。如果丞相查到了黑风寨的寨主就是刘征的妻子,那就不只是派兵围剿了,而是直接安一个“逆贼家属聚众谋反”的罪名,名正言顺地灭掉。
“苏姐,”王砚霜说,“你的想法很好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苏檀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等寨主觉得是时候了,再说。”
傍晚,王砚霜一个人坐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的晚霞。
山里的人对天气变化很敏感,周老头说过,晚霞红得像血,明天一定是个好天。
王砚霜不关心明天是不是好天。她在想一件事。
苏檀说的“主动出击”,让她想起了另一个方向——刘征的下落。
苏檀之前带来过消息,说刘征在押送途中被劫了,下落不明。但具体是谁劫的,劫到哪儿去了,苏檀没有说,或者说,她不知道。
王砚霜摸了摸头上的银发簪。
这根发簪是刘征一直贴身带着的。苏檀说,是有人在京城城外捡到的。
京城。
那是丞相赵无极的地盘。也是皇帝住的地方。
刘征的发簪出现在京城城外的地上,只说明一件事——他曾经离京城很近。近到他的发簪能掉在城外。
是被人带去的,还是他自己去的?
王砚霜想不出来。
但她隐隐觉得,刘征的下落,跟丞相赵无极脱不了关系。
“娘亲!”
刘晓晓的声音从寨子里面传出来。
王砚霜回头,看见刘晓晓站在院子里,手里举着一只草蚂蚱——不对,是她刚才编的那只四不像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刘晓晓捡走了。
“娘亲,这个蚂蚱好丑。”
“……那不是蚂蚱,那是螳螂。”
“螳螂长这样吗?”
王砚霜想了想,说实话:“我也不知道螳螂长什么样。”
刘晓晓看着她,露出一个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,然后把那只四不像草编小心翼翼地放在门槛上。
“丑是丑了点,但是娘亲编的,我要留着。”
王砚霜鼻子一酸,差点从寨墙上摔下去。
这个四岁的孩子,总有办法让她破防。
夜了。
山寨安静下来,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。
王砚霜坐在寨门口守夜,苏檀端着一碗茶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寨主,今天下午跟您说的那些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我只是觉得——”
“苏姐,”王砚霜打断她,“你说的那些话,我往心里去了。”
苏檀愣了一下。
“但是有些事,你不知道。”王砚霜喝了口茶,斟酌着用词,“丞相要剿我们,不只是因为我们占山为王。他有别的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王砚霜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等时机到了,我会告诉你。”
苏檀看着她的侧脸,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,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。
“寨主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跟以前不一样了?”
王砚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苏檀看着她,声音不大:“我认识以前的王砚霜。虽然没见过几次,但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过。她是个很温柔的人,不爱说话,不爱出门,连院子里有只虫子都不敢踩。但现在的你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王砚霜放下茶碗,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这个问题,她想过很多次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问她“你怎么变了”,她要怎么回答?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她说,“尤其是经历了生死之后。”
苏檀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我去睡了。寨主你也早点歇着。”
王砚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好险。
差点露馅。
她摸了摸头上的银发簪,又看了看月亮。
便宜老公,你到底在哪儿?
你要是再不回来,我怕是要把你的老底全都抖搂出去了。
月亮很圆,像一颗饱满的银币挂在天上。
远处,山道上有几点火光在移动。不是官兵的营火,是萤火虫。
王砚霜看着那些萤火虫,忽然笑了。
穿越过来半个月,她从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,变成了一个山大王、一个大力士、一个饭桶、一个单亲妈妈、一个让朝廷头疼的女匪。
这日子,比她以前的生活有意思多了。
虽然累。
虽然吃不饱。
虽然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。
但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