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马大人亲自带兵上山。
这一次他没有分兵,没有试探,把五百人全部压上,沿着主路正面强攻。剩下两百人守营,护粮草。
马大人的想法很简单——那个女人再厉害,也只有一个人。五百人一起冲上去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她淹死。
这个想法,在他见到王砚霜之前,是成立的。
黑风寨的寨门今天没有关。两扇破旧的木门大敞着,像是在欢迎客人。
马大人带着五百人爬到寨门前的空地上,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。山路不好走,虽然今天没有浇水和粪坑陷阱,但陡峭的路面本身就够让人喝一壶的。
空地上站着一个人。
王砚霜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重新扎过,银发簪别得端端正正。手里没拿刀,腰间没挂匕首,就这么空着手,站在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气喘吁吁的五百人。
那种笑容,像是在说“你们终于来了,我等好久了”。
马大人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你就是王砚霜?”
“我是。”王砚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“你就是那个姓马的?”
马大人脸色一沉。他官居副将,正六品,在这片地界上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“马大人”?这个村妇一样的女人,张嘴就是“姓马的”。
“大胆!”马大人身边的亲兵喝道,“这是朝廷的副将马大人!你一个逃犯,见了大人还不跪下!”
王砚霜看了那个亲兵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,地面微微震了一下。
亲兵的脸色变了。
马大人的脸色也变了。他虽然听周校尉和赵副将描述过这个女人力气大,但听说是一回事,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。
“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马大人咬牙拔刀,“弓箭手准备!”
后排的弓箭手齐刷刷地举起弓,箭尖指向王砚霜。
一百二十把弓。一百二十支箭。
这个距离,如果是普通人,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。
王砚霜不是普通人。
她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
马大人看见她捡石头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差点笑出声。弓箭手对着一百二十支箭,她捡石头?
但马大人的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。
王砚霜把石头扔了出去。
不是朝人的方向扔,是朝空地边上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。
石头击中树干,“咔嚓”一声,松树从中间断裂,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地,扬起漫天灰尘。
空地上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弓箭手的弓举在半空中,手指僵在弓弦上,没有人敢松手。
他们心里在想同一个问题——这个女人扔石头能把树砸断,那扔人能把人砸成什么样?
马大人的手在抖。
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
王砚霜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马大人,语气像在跟邻居聊天:“马大人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带着你的人下山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你要是非要打,那咱们就试试。”
马大人张了张嘴,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一个逃犯,占山为王,劫掠百姓,还敢威胁朝廷命官?”
王砚霜歪了歪头:“我什么时候劫掠百姓了?”
“你从粮行——”
“借的。”王砚霜纠正他,“我写了借条,按了手印,说了以后会还。你要是觉得这是劫掠,那你去告我。”
马大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告她?去哪儿告?去丞相那儿告?丞相要是知道他跟一个女人在这儿讲道理,恐怕会先把他告了。
“大人,”旁边的周校尉小声说,“要不咱们先撤?从长计议?”
马大人瞪了他一眼。
但他心里知道,周校尉说得对。今天这个仗,打不了。不是因为打不过——他手里有五百人,有弓弩,有火炮,真打起来,女人再厉害也未必扛得住——而是因为士气已经崩了。
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。不是对敌人的恐惧,是对“非人类”的恐惧。他们不怕死人,但他们怕怪物。
马大人深吸一口气,做了一个让他事后后悔了一辈子的决定。
“撤!”
这个字一出口,五百人的队伍像泄了气的皮球,稀里哗啦地往山下撤。有人跑得太快摔了跟头,爬起来继续跑,连刀都不要了。
王砚霜站在寨门口,看着官兵撤退的背影,没有追。
她身后的寨门里,苏檀探出头来,看了看撤退的官兵,又看了看王砚霜。
“寨主,为什么不追?”
“追上去干嘛?把他们全杀了?”王砚霜摇了摇头,“我答应过晓晓,不在她面前杀人。”
苏檀看了一眼远处,刘晓晓正趴在寨墙的缝隙里往外看,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苏檀没再说什么。
她知道,王砚霜不追,还有一个原因——今晚才是重头戏。
烧粮。
官兵撤下山后,整个军营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。
不是失败的气氛——他们还没真正打过,谈不上失败。是一种“不知道该不该打”的气氛。主将犹豫,士兵害怕,上下离心。
马大人坐在中军大帐里,一言不发。
赵副将、周校尉和其他几个军官站在两侧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过了很久,马大人终于说话了。
“今晚加强戒备。粮草车周围多派一倍的人。”
赵副将应了一声,出去传令了。
周校尉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大人,那个女人的意思,好像是不想把事情闹大。要不……我们上报丞相,说黑风山地势险要、易守难攻,建议招安?”
马大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招安?”他冷笑一声,“她是逃犯,不是山贼。丞相要的是她的命,不是招安。”
周校尉闭上了嘴,心里头叹了口气。
他其实想说的是:大人,如果我们要不了她的命,那我们的命可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但他没说。
他知道马大人听不进去。
夜,深了。
王砚霜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把银发簪取下来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,腰间别了一把短刀。
刘晓晓已经睡着了,抱着丑兔子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匀。
王砚霜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帮她把被子掖好,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屋子。
苏檀在院子里等她。
“寨主,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两个人有个照应。”
“你去了我还得照顾你。”王砚霜说得直白,但语气没有恶意。
苏檀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她说得对。在她面前,自己确实是个需要被“照顾”的人。
“那我在寨门口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王砚霜从侧面的悬崖下去,像上次一样,无声无息地摸到山脚下。
军营比前两天安静。白天的挫败让所有人都有些疲惫,巡逻的士兵无精打采,火把的光也比昨晚暗了不少。
粮草车周围果然增加了人手。昨晚是十个人巡逻,今晚起码有二十个,分成两班,来回交叉巡逻。
王砚霜蹲在草丛里,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了两个问题。
第一,这二十个人虽然人多了,但配合不默契。两班巡逻队交接的时候,中间有将近半盏茶的空档——这比昨晚的空档还大,因为人多了反而乱,交接的时候互相等,等来等去,就出现了更大的空档。
第二,粮草车的停放位置变了。昨晚是十二辆车挤在一起,今晚分散成了三堆,每堆四辆。这是为了防止被人一把火烧光,分散风险。
但这个措施,反而给王砚霜创造了机会。
分散停放意味着防守力量也被分散了。每堆粮草车周围只有六七个人巡逻,比昨晚的防守密度还低。
王砚霜等到两班巡逻队交接的空档,从草丛里窜了出去。
她的速度快得惊人,从草丛到第一堆粮草车之间十几丈的距离,她只用了几次呼吸的时间。
到了粮草车旁边,她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。
火折子。
出发之前,苏檀教过她怎么用。拔开盖子,轻轻吹一下,就有明火。
王砚霜拔开盖子,吹了一下,火星子冒出来了,但没着。
又吹了一下,着了。
她把火折子凑近麻袋。
麻袋是粗麻布的,干透了,见火就着。
火苗顺着麻袋往上爬,从一个麻袋跳到另一个麻袋,很快就烧成了一片。
王砚霜没有停留,转身跑向第二堆粮草车。
巡逻队发现了火光。
“着火了!粮草着火了!”
喊声在夜空中炸开,军营里立刻乱了起来。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,有的拎着水桶,有的拿着衣服,乱七八糟地往粮草车方向跑。
王砚霜在混乱中跑向第二堆粮草车。
有人看见了她。
“那边有人!黑色的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不是王砚霜动手了,是那个人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啃泥。
王砚霜趁这个机会,点燃了第二堆粮草车。
然后第三堆。
三堆粮草车,全部着火。
火光冲天,把整个军营照得亮如白昼。
马大人从帐篷里冲出来,看见三堆粮草车烧成了三个巨大的火把,脸都绿了。
“救火!快救火!”
有人在救火,有人在追王砚霜,但没有人能追上她。
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,在军营里左突右冲,一会儿翻过栅栏,一会儿钻过帐篷,追她的人被她绕得晕头转向,最后连她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了。
王砚霜翻出军营的栅栏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她一口气跑回山寨,在寨门口停下来,弯腰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不是累的。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。是兴奋的。
她烧了他们的粮。
苏檀从寨门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。
“擦擦脸。”
王砚霜接过毛巾,胡乱擦了一把,脸上全是烟灰,毛巾变成了黑色。
“烧了?”
“全烧了。”王砚霜咧着嘴笑,“十二车粮草,一把火,全没了。”
苏檀看着她那黑一块白一块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寨主,先回去洗洗。明天官兵恐怕要发疯。”
“让他们发疯。”王砚霜把毛巾还给苏檀,往寨子里走,“没吃的,他们撑不了两天。发完疯就该走了。”
苏檀跟在她身后,忽然说了一句:“寨主,您今晚像个将军。”
王砚霜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摆了摆手。
“别,我就是个做饭的。”
“做饭的?”
“嗯。”王砚霜头也不回地说,“给一寨子人做饭的。谁不让我好好做饭,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苏檀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。
不是将军。
但比将军还像将军。
第二天一早,官兵果然撤了。
没有粮草,再待下去就是等死。马大人再不甘心,也不能看着七百人活活饿死在山上。
撤军的队伍拖得很长,士气低到了冰点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回头,所有人都在闷头走路。
马大人走在队伍最前面,脸色铁青。
他知道,回去之后,丞相不会饶了他。七百人,两门火炮,一百二十张弓,连一个女人都抓不住,还被人烧了粮草。
但他更知道,就算丞相不杀他,他也不想再来了。
那座山,那个女人,那个笑容。
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。
王砚霜站在寨墙上,看着撤军的队伍沿着官道越走越远,渐渐变成一条灰黄色的线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身后,寨子里传来刘晓晓的声音。
“娘亲!苏姨说今天吃红烧肉!”
王砚霜转身,看见刘晓晓站在院子里,手里举着丑兔子,小脸上写满了期待。
“知道了。”王砚霜从寨墙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地面又震了一下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
“娘亲,你脸上还有灰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这儿。”刘晓晓伸出小肉手,在她脸上指了指,“还有这儿。这儿也有。”
王砚霜蹲下来,让刘晓晓帮她擦脸。
刘晓晓擦得很认真,小眉头皱着,像是在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。
擦完脸,刘晓晓把脏兮兮的手指给她看。
“娘亲,你以后烧粮的时候,能不能离远一点?灰都飞到你脸上了。”
王砚霜哭笑不得:“我烧粮的时候你看见了?”
“没看见。但是闻见了。”刘晓晓认真地说,“烟味可大了。我在寨子里都闻见了。”
王砚霜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这个四岁的孩子,总能让她无话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