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的魔都轻笼一层淡淡雾霭，格外清宁。
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，微凉温润。宽阔街巷绵延向远，两旁屋舍鳞次栉比，飞檐翘角隐在薄烟里，褪去魔界平日的诡戾肃杀，多了几分凡尘难觅的清幽雅致。街边只有寥寥几位老者摆摊售卖带露灵蔬，行人稀疏，风穿巷陌的轻响，都听得格外分明。
洛灡身着一袭浅青衣裙，缓步行在天屿身侧，纤手轻轻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，柔声轻问：“天屿哥哥，魔都白日为何这般清静？”
天屿侧首看向她，眼底漾起一抹温软笑意，声线低沉温润：“魔都自古便是如此，白日各族生灵多闭门静修，故而清寂寡喧；待到入夜万灯齐亮，四方族人往来云集，才是真正繁华热闹之时。”
洛灡微微垂眸，长睫敛落浅浅阴影，语气带着一丝怅然：“我反倒偏爱夜里的魔都，灯火错落，琴音萦绕，满是烟火暖意。白日太过静谧，反倒少了几分意趣。”
天屿闻言莞尔，顺势放缓脚步，陪她徐徐慢行：“既是你喜欢，待到入夜，我便陪你去魔都最盛的长街闲游。那里遍布精巧风物，还有你爱吃的蜜饯糕点，尽数陪你逛遍。”
洛灡眸色稍稍亮起，轻轻颔首，眉眼间拂去几分失落。二人并肩缓行，不多时便抵达万琴阁前。
朱红阁门敞开，飞檐下悬着木质牌匾，“万琴阁”三字笔力清隽，风雅自成。阁内早已坐满求学琴士，或端坐静听，或低首调弦，幽幽丝竹之音隐约漫出阁外。
卢芹钧白衣不染尘俗，端坐在堂前高台，指尖轻叩琴面，正为众人细细讲授琴理韵致。
瞥见天屿与洛灡前来，卢芹钧暂且停了讲论，抬手示意众人安坐等候，目光落向二人，含笑道：“二位怎得闲来此处？”
天屿语气随性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熟稔打趣：“自然是专程来听魔界第一琴师雅奏，难不成还能有旁的缘由？”
洛灡眉眼温婉，浅浅含笑附和：“前日宫中匆匆一别，未得静心聆听琴音，心中一直引以为憾，今日便特意前来叨扰。”
卢芹钧拂了拂衣袖，唇角扬起清雅笑意：“公主既肯屈尊前来，我自当倾力相奏，聊以献丑。”
天屿环顾堂内，座无虚席，不由得挑眉无奈：“眼下满堂学子满座，我与公主总不能立在堂中听琴。”
洛灡也微微歪头，带着几分娇俏温婉：“是啊，若这般立着旁听，传出去倒显得万琴阁怠慢了贵客。”
“二位不妨先移步二楼雅厅，饮茶小坐片刻。”卢芹钧从容安排，“我将这堂课讲完，即刻便上去。”
天屿微微颔首：“也好。你且从容授课，莫让公主久候便好。”
“放心。待课业了结，我便携震魂琴登楼，专程为二位抚上一曲。”
“甚好。公主，我们先上楼等候。”
“嗯。”
洛灡与天屿相视浅笑，缓步拾级而上，踏入二楼雅厅。
厅内布置清雅脱俗，窗棂雕花精巧，窗边铺设柔软坐榻，正中置一张梨花木长桌，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与墨韵，静谧怡人。二人刚落座，茶女小兰便端着托盘轻步入内，摆上一碟精致茶点、两杯云雾清茶，茶香清冽入鼻，沁人心脾。
雅厅内静得出奇，只楼下隐约传来学子拨弦练琴的叮咚声响，错落婉转，反倒衬得楼上愈发清幽安闲。
静坐片刻，洛灡忽然抬眸，伸出白皙纤手，将那只通体莹润、泛着淡淡青光的琉璃瓶，轻轻递到天屿面前，语声轻柔温婉：“天屿哥哥，此物还给你。”
天屿目光落在琉璃瓶上，神色微滞，指尖悄然收紧，心底掠过一丝怅然，伸手接过，眸底藏着几分不解：“好好的，为何忽然要将瓶子归还于我？”
洛灡垂眸凝着桌上清茶，语声低缓：“吴妈已然告知我，这是你双亲遗留的心念之物，是你素来珍视的念想。这般贵重深情的物件，不该拿来为我盛放萤火，我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天屿心底暗自无奈，没想到吴妈竟将此事告知公主。他本是想以这份私藏心意博她欢喜，此刻反倒弄得进退两难，一时语塞，竟不知该如何言辞解释。
洛灡见他默然不语，心底悄然漫起一丝落寞，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住裙摆，轻声问道：“天屿哥哥，你为何不说话？”
天屿面色微窘，素来沉稳内敛的心绪泛起波澜，一时竟有些无从开口。
恰在此时，雅厅房门被轻轻推开，卢芹钧怀抱古朴厚重的震魂琴缓步走入。琴身雕满繁复古纹，萦绕着悠远灵气。他将琴轻轻安放琴桌，含笑走近，一眼便瞥见天屿手中紧攥的琉璃瓶，不由得心生好奇，顺手接过细看。
“天屿，这不是你贴身珍藏、视作念想的双亲琉璃瓶么？”卢芹钧轻转瓶身，望着内里残存的萤火微光，语气透着几分讶异，“我记得你向来不许旁人触碰，怎会用来盛放萤火？”
“萤火虫是我擅自装入的。”洛灡抬眸轻声应道。
“原来是公主所为。”卢芹钧愈发疑惑。
天屿生怕他再追问下去，徒增彼此窘迫，连忙开口打断：“你既已携琴前来，便安心抚琴便可，何必纠结旁事。”
卢芹钧心性通透聪慧，一眼便瞧出天屿神色窘迫，又望见洛灡眼底淡淡的失落，瞬间洞悉此间气氛微妙。他放下琉璃瓶，拉着天屿缓步走出雅厅，轻轻掩上房门，压低语声问道：“方才二人进来时尚且言笑晏晏，怎会转瞬生出隔阂，公主眼底分明藏着不快？”
天屿轻叹一声，满脸无奈：“皆是因这琉璃瓶而起。昨日我取来为她盛放萤火，她如今知晓是我双亲遗物，执意归还，说太过贵重，不敢轻易收下。”
卢芹钧了然颔首：“换作任何心性端庄之人，都不会贸然收下这般承载至亲念想的重器。”
天屿眉峰微蹙，满心困惑：“我只是单纯想把自己珍视的好物，都赠予她讨她欢心，并无半分旁的心思。”
“心意是真，行事却太过莽撞。”卢芹钧缓缓劝解，“平白送出至亲遗留的念想信物，任谁都会心头沉甸甸，不敢坦然接纳。”
天屿一时情急，语声带着几分真切：“我对公主从无半点算计，只是……只是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，都留予她而已。”
卢芹钧忍不住浅浅打趣：“还说无旁的心思？你这分明是暗把心头珍重当作定情之物送出，如今被婉拒归还，自然难免窘迫难堪。”
天屿抬手轻揉眉心，满脸为难局促：“现下我连回厅与她相对都觉局促，本是一番真心好意，怎会落到这般尴尬境地。”
卢芹钧笑意温和，从容宽慰：“此事并无难堪可言。我观公主神色落寞，并非心生厌弃，反倒格外看重这份物件的来历，也看重你的心意。若真无心，当初便不会收下，更不会特意寻时机当面归还、顾及你的颜面。”
天屿闻言眸光骤然一亮，低落心绪瞬间添了几分光彩：“你所言当真？她心底并非怪罪于我？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卢芹钧娓娓剖析，“她若不在意，大可默默搁置一旁，不必特意在此与你说清。这般分寸自持、顾及你心绪，已然暗藏心意。”
天屿回想自军营归来后，洛灡初见他时的明媚欢喜、一路相伴的温柔温婉，顿时连连点头：“你说得有理。我归来之时，她见到我满心欢喜，一路言语温柔，并无半分疏离。”
“这不就通透了？公主心底有你，只是你送礼的方式太过唐突，不合分寸。”
天屿由衷感慨：“还是你心思通透，懂女儿家婉转心绪。我常年征战治军，终究是不解风月情怀，宛如一块顽木。”
卢芹钧自得轻笑，轻拍他肩头：“我终日浸淫风雅琴韵，观人情百态，自然比你这只懂沙场杀伐的将军细腻几分。”
天屿又再度犯愁，眉头紧锁：“可我此刻心绪窘迫，实在不知入内该如何与她言语化解。”
卢芹钧无奈摇头失笑：“堂堂魔界战神，上阵临敌无惧千军万马，偏偏困于儿女情长这般局促拘谨。此事若是传至军中，怕是要被麾下将士好生取笑。”
“芹钧，你何苦也来打趣我。”天屿无奈辩驳。
“好了，不与你玩笑。”卢芹钧收敛笑意，语气诚恳，“你我既是挚友，我自然帮你周全化解。”
天屿连忙上前，眼神带着几分急切：“你有什么法子？快教教我。”
“你暂且去往街边商铺，挑拣一些姑娘家喜爱的雅致小物、时令花束，或是蜜饯点心皆可。”卢芹钧从容提点，“不必贵重奢华，只要是你亲自用心挑选，这份平实心意，远比至亲遗物来得妥帖动人，也更易让人坦然接纳。”
“只是我从未留意这些女儿家喜好的物件，一时竟不知该挑选何物。”天屿面露茫然。
“随心挑选便可。重在心意虔诚，不在于物件贵贱。”卢芹钧笑着催促，“快去快回，我在雅厅替你陪着公主，暂且稳住气氛。”
天屿郑重颔首，不再迟疑，转身快步下楼，踏出万琴阁，朝着街边林立的精巧商铺走去。心头既有几分忐忑，又藏着隐隐期待，只盼能亲手挑得一份合心意的小礼，消解隔阂，换她一展笑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