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寒意顺着裴烬捏着纸页的指尖,一寸寸往上攀爬。
薄薄十几页文件,捧在手里却重若千钧。
书房昏暗壁灯拉长他紧绷的侧影,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微酸的霉味,混着淡淡的墨香。
裴烬目光如锋,一字一句剐过纸上每一行文字。
报告内容荒谬离谱,逻辑却缜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裴敬德虽在商战里一败涂地,可混迹半生的阴谋嗅觉半点没丢。
这份报告详尽罗列近三个月,江氏与裴氏的十数次交锋。
从毫无规律却精准踩点的股市做空,到精确到个位数的竞标底价,再到裴氏内部隐秘人事调动。
江家每一次出手,都诡异精准地掐在裴氏七寸要害。
寻常情报网,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。
裴烬呼吸渐渐发沉,缓缓合上文件夹。
闭目间,南山高尔夫酒窖那一幕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。
若非江亦辰一条看似随意的短信,点破墙壁隔音差的暗语,他就算翻遍裴氏大楼,也绝找不到藏在暗格里的物理服务器。
江亦辰彼时远在市中心咖啡馆,怎么会知晓内情?
不仅清楚死手系统存在,连藏匿位置、破解门路都了如指掌。
这早已不是情报,是近乎预知的天眼。
裴烬骤然睁眼,眼底翻涌着晦暗幽光。
若江家真手握超凡预知能力,或是铺天盖地的隐秘情报网,那他后续所有布局,都像脱光站在聚光灯下,可笑又可悲。
可他裴烬素来不信天命,更不信无懈可击的鬼神之说。
只要是人做的局,就必有破绽。
他将泛黄报告随手丢进碎纸机,刺耳齿轮咬合声里,一套疯狂又缜密的试探计划,在心底悄然成型。
两天后。
裴氏庄园夜色璀璨,琉璃主灯把偌大客厅照得亮如白昼。
穹顶之下,莫扎特古典乐如流水潺潺流淌。
长条黑胡桃木长桌铺着法式刺绣白桌布,银质餐具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冽华贵的光泽。
空气里缠绕着顶级松露的异香、黄油的醇厚,还有罗曼尼康帝红酒独有的黑莓与橡木桶气息。
这场家宴名义上是庆贺肃清裴氏内鬼,受邀宾客,唯有江亦辰、江稚鱼兄妹。
裴烬身着高定深色西装,领口微敞,自带运筹帷幄的从容气场。
他端起勃艮第酒杯,猩红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挂出暧昧酒痕。
看向客座的江亦辰时,语气温和,宛若相交多年的至交。
一旁的江稚鱼,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
她一身米白及膝长裙,长发用珍珠发圈随意绾起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此刻眼里只剩刚上桌的清蒸帝王蟹,握着精致银质蟹八件,正埋头跟硕大蟹钳较劲。
咔哒一声轻响,坚硬蟹壳被撬开,饱满雪白蟹肉混着金黄蟹膏露出来,鲜甜香气直钻鼻腔。
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用小签子挑起一块送进嘴里。
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,她满足地眯起眼,像只偷吃到美食的小猫,半点没察觉餐桌上暗潮汹涌。
主菜刚撤下,餐后甜点还未上桌。
裴烬顺势放下酒杯,目光状似无意扫过侧席恭敬侍立的CFO李伟。
李伟心头猛地一紧,掌心瞬间沁满冷汗。
他清楚,决定自己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的一刻,到了。
深吸一口气,他端起醒好的红酒,稳步朝江亦辰走去。
快要靠近座椅时,左脚极隐蔽勾住厚重波斯地毯边缘。
脚下猛地一个趔趄。
酒杯堪堪稳住没洒半滴,可腋下那只刺眼红色文件夹,却失控般啪地砸落在江亦辰脚边。
搭扣受撞击弹开,几页印着密密麻麻英文与数据图表的文件半露在外。
最上方页眉,鲜红加粗字体格外醒目——
绝密:海外芯片并购计划
空气骤然凝固。
古典乐依旧悠扬,可席间气压,瞬间降至冰点。
李伟脸色煞白,连连躬身道歉,蹲身去捡文件,动作却刻意慢了半拍,故意留出足够时间,任人看清核心数据。
裴烬视线死死锁着江亦辰。
这是他精心布下的阳谋。
足以撼动两大集团格局的绝密情报,就这么毫无防备落在对手眼前。
只要江亦辰眼神游移半分,呼吸微顿一瞬,他便能断定对方上钩,顺势抛出连环假情报,把江家拖入泥潭。
可江亦辰稳坐天鹅绒靠背椅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非但没有低头窥探的意思,反倒自然侧身,宽厚肩膀恰好挡住江稚鱼的视线,仿佛怕这些肮脏商战算计,脏了自家妹妹的眼。
他指尖慢条斯理把玩着银质餐刀,刀面映着冷白灯光。
微微侧首,深邃黑眸带着几分嘲弄笑意,似笑非笑看向裴烬,嗓音低沉醇厚:
“裴总的属下,该多练练下盘功夫。走路都站不稳,又怎能扛得起裴氏这么大的盘子。”
这般定力滴水不漏,面对滔天诱惑依旧古井无波,让裴烬心底暗自心惊。
他本以为江亦辰再沉稳,也必会露出破绽,不料对方沉静如冰山,深浅难测。
而被江亦辰挡在身后的江稚鱼,内心早已炸开了锅。
嘴里还含着蟹肉,腮帮子鼓鼓,唇瓣沾着亮晶晶的黄油渍,心里疯狂吐槽:
【我的天!裴烬这演技不去冲奥斯卡,真是影坛一大损失!】
【故意绊倒掉文件,套路老得掉牙,也太敷衍了吧!】
【红文件夹里铁定是唬人的废纸,上面的数据一看就是伪造的海外预估,还想套路我哥?关公面前耍大刀!】
【他真正底牌明明是明天上午十点,要斥巨资强行收购高新区星海量子科技。】
【只要拿下星海专利,裴氏就能垄断未来五年底层技术协议。】
【现在故意放海外芯片假消息当烟雾弹,就是想骗我哥抽调资金去海外,他好趁机在国内偷家。】
【就这点声东击西的小伎俩,我哥怎么可能看不破?也就骗骗外行罢了。不过这蟹肉是真绝,回头必须让家里厨子也囤几只。】
江稚鱼心里吐槽飞起,手上动作半点没停,咔嚓掰断蟹腿节,小嘴一吸,利落吸出完整肉丝。
背对着她的江亦辰,听见这清晰无比的心声,把玩餐刀的指尖,几不可察顿了一瞬。
星海量子科技。
明日上午十点。
强行收购。
一条条重磅绝密,伴着身后女孩咀嚼蟹肉的细碎声响,毫无保留钻进他脑海。
江亦辰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精光。
裴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布局做得天衣无缝,连江氏顶尖间谍都没探到半点风声。
若不是妹妹心声剧透,他极可能真会分心布局海外,错失狙击裴烬的最佳时机。
江亦辰缓缓放下餐刀,瓷盘相撞发出清脆轻响。
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抽出带薄荷香气的湿巾,优雅擦拭修长指尖。
抬眸直视裴烬深邃眼底,语气轻松得像闲聊天气:
“裴总,海外芯片虽好,可世间风向变得太快。与其远赴大洋彼岸捞水中月,不如看好眼前的星与海。毕竟,量子领域的风口,早就刮起来了。”
嗡——!
这句话如惊雷劈落,直直砸在裴烬心上。
他手中高脚杯猛地一晃,猩红酒液冲破杯口,哗啦泼在苍白手背上。
冰凉酒液顺着青筋蜿蜒滑落,滴落在名贵桌布,晕开大片刺目的红痕。
侍立佣人吓得屏息敛声,整个客厅空气近乎被抽空。
裴烬全然不顾手背上的酒渍,瞳孔骤然缩成针尖。
心脏在胸腔狂跳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。
星与海。星海。量子领域。
绝不可能是巧合。
他筹备收购星海科技足足半年,资金经由数十个海外皮包公司层层洗白,核心高管连项目代号都不知情,全盘计划唯有他一人掌控。
就连刚才配合演戏的李伟,都被蒙在鼓里。
可江亦辰轻飘飘一句话,直接撕碎了他所有底牌。
裴烬死死盯着江亦辰似笑非笑的面容,一股荒谬又无力的窒息感,像毒蛇缠紧脖颈。
江家当真有鬼神相助?江亦辰当真无解?
就在心理防线濒临崩塌之际,常年在商战阴谋里练就的野兽直觉,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违和。
他回想江亦辰开口前的动作——
慢条斯理擦手,姿态自然。
可说话前刹那,头颅极其细微向左偏了十五度。
那动作,分明是回头看向身后的人。
裴烬目光骤然如探照灯,越过江亦辰宽厚肩膀,直直落在后方埋头干饭的江稚鱼身上。
江稚鱼压根没察觉前方惊心动魄的交锋,正跟卡在关节里的蟹肉较劲,眉头微蹙,鼻尖沁出细密汗珠。
腮边还沾着一点葱结,眼神干净懵懂,浑身透着只顾干饭、与世无争的咸鱼气息,像误入狼群的小白兔。
望着这张无辜纯粹的小脸,一个荒诞离谱、却震彻心神的念头,顺着尾椎骨直窜脊背。
为何江亦辰每次关键决策,江稚鱼都必定在场?
为何江家每每逢凶化吉、料敌先机,这看似无用的妹妹从不会缺席?
裴烬呼吸陡然急促,脑海飞速拼凑过往数月所有碎片。
难道……江家那洞察一切的“天眼”,根本不是密不透风的情报网,也不是深不可测的江亦辰。
而是这个看着沙雕呆萌、只懂埋头干饭的小姑娘?
晚风拂过庄园树影,落地窗上投下斑驳狰狞的暗影。
晚宴渐近尾声。
裴烬亲自送江家兄妹到雕花铁门前时,眼底神色已然彻底颠覆。
平静表象之下,藏着审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与探究。
他立在台阶上,看着江稚鱼打着饱嗝钻进迈巴赫后座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红酒染过的手背。
深秋凉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,裴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今晚这顿家宴,不过只是一场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