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异的死寂,像一潭死水,缓缓浸染整座拍卖场。
一众等着看天字一号房神豪一掷亿金的看客,全都憋得浑身难受。
好比抡圆了胳膊全力一拳,最后却狠狠砸在软绵棉花上,有劲无处使。
尤其二楼雅间里的苏富贵,眯缝的小眼底掠过一抹被戏耍的恼怒。
他早已脑补好一出肥羊入圈的大戏,宰人的刀都磨得锃亮,结果预想中的大肥羊偏不进圈,反倒蹲在门口慢悠悠啃草。
“楼主,这……”雅妃立在身后,神色也有些拿不准。
“哼,沉得住气。”
苏富贵冷笑,肥硕手指轻敲扶手。
“他这是在试探,跟我们玩心理战。想装出毫无兴趣的样子,骗我们放手,好低价捡漏?天真至极!”
他朝角落隐秘处打了个手势。
角落里一直垂首低调的黑衣护卫心领神会,悄无声息退离包厢。
片刻后,楼下大厅不起眼的角落,一名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缓缓举起号牌:“一百一十灵石。”
这一声,打破僵局。
“一百五十!”
“两百!”
苏富贵安排的托儿接连跟上,价格慢悠悠往上爬,气氛却尴尬到离谱。
来来回回就三四个人竞价,每次加价都抠抠搜搜,活像市井大妈为一根葱讨价还价。
中途也有散修抱着捡漏心思跟了几手,可抬头望见天字一号房漆黑水晶墙始终毫无动静,心里顿时犯起嘀咕。
连那位十五万买破烂的冤大头都看不上,这玩意儿怕真是块废铁。
于是价格艰难抬到一千灵石后,场面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台上山羊胡老者额头冒了细汗,这怕是他主持过最尴尬的压轴拍卖。
握着拍卖锤的手沉甸甸,像坠了千斤重物。
“一千灵石一次……还有贵客加价吗?”
他语气发虚,目光不由自主又瞟向天字一号房。
里头静得像座无人坟茔。
雅间内,苏富贵靠在座椅上,脸色已经发青。
他忽然有种不是自己钓鱼,反倒被鱼牵着溜的憋屈感。
心里暗骂:老子裤子都脱了,你就给我看这个?
“一千灵石两次……”
老者拖长语调,准备落锤草草收场,结束这场闹剧。
就在拍卖锤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。
天字一号房里,终于传出众人等得花都谢了的慵懒嗓音。
“一千零五十。”
全场瞬间寂静无言。
那语气敷衍又不耐,哪里是竞拍上古遗物,分明是街边随手买个烧饼,还嫌摊主找钱太慢。
多加的五十灵石,吝啬得像往乞丐碗里丢半枚铜板,满是“看你可怜,给个面子”的施舍感。
一旁的灵汐都看呆了。
这家伙的演技,不去拿修仙界奥斯卡都屈才。
她分明看见林渊掐着最后一秒,慢悠悠抬手,对着传音法阵,用刚睡醒般的鼻音报出价格。
那神态,恨不得把“我根本不想要,纯粹给奇珍楼楼主面子”刻在脸上。
“噗嗤——”
苏富贵包厢里,响起一声气急败坏的闷哼。
面子?老子用得着你给面子?
他只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先前林渊十五万豪掷买杂物,塑造出人傻钱多、只爱华丽噱头的土鳖形象。
可真轮到至宝上场,这人反倒直接躺平佛系竞价。
剧本完全跑偏,根本不按他预想的套路来!
“成交!”
台上老者如蒙大赦,落锤敲得震天响,生怕林渊下一秒反悔改口。
一块无人看好的疑似废铁,就这般以近乎羞辱的低价,落入林渊手中。
拍卖场内众人神色了然,暗自交流眼神。
看来这位林木公子,是真对黑不溜秋的古物没兴趣。
纯粹就喜欢亮晶晶、华而不实的奢侈品,妥妥暴发户审美。
苏富贵气得腮帮子发颤,却有苦难言。
先前是他亲口对外暗示这东西不值价,如今总不能亲自下场争抢,反倒落个自打自脸的笑话。
他咬牙切齿挤出一句:“等着!我就不信,你今晚专程来一趟,就只为这块破铜烂铁!”
他笃定,林渊必有别的目标。
不多时,侍女端上今晚最后一件,也是真正的压轴大轴——千年血菩提。
红布掀开刹那,磅礴生命精气混杂浓郁血气轰然席卷全场。
一株血色灵植完整封存在巨大透明水晶内,通体赤红,似由纯血浇灌。
根茎虬结盘绕,叶脉清晰如织,顶端一枚龙眼大小的果实微微搏动,竟宛若活物心脏。
场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。
千年血菩提,活死人肉白骨。
单一片叶子,便能让灵将强者瞬间灵力回满。
整株炼化,可重塑根骨、伐毛洗髓,甚至有机会触碰一丝生命法则皮毛!
这,才是真正的无上至宝!
“千年血菩提,整株起拍!底价十万灵石,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!”
山羊胡老者声音激动发颤,满面通红。
全场屏息凝神,静待一场龙争虎斗。
可预想中的激烈竞价并未到来。
老者话音刚落,一道石破天惊的报价,如九天惊雷炸响全场。
“一百万。”
源自天字一号房!
依旧是那道慵懒嗓音,却再无半分敷衍,只剩不容置喙的霸道与志在必得。
从十万直接跳至百万,这哪里是竞价,分明是强势清场!
拍卖场先是死寂,随即轰然炸开。
“疯了!直接翻十倍!”
“原来前面全是烟雾弹!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!”
“我就说人傻钱多的主儿,怎么会真看上废铁!”
灵汐也被这手笔惊得心头一跳,转头看向神色淡然的林渊,芳心不受控制地乱跳。
这混蛋,到底在算计什么?
而苏富贵的包厢内。
“啪!”
苏富贵猛地一拍肥厚大腿,浑身肥肉都跟着颤抖,眼中迸发出洞悉一切的精光,几乎低吼出声:
“我懂了!全懂了!声东击西!好一招声东击西!”
“他先前十五万拍下紫云晶、星辰砂,故意塑造人傻钱多的暴发户模样。又刻意用一千零五十灵石低价收走古残片,让所有人都认定他对真正至宝毫无兴趣,放松警惕!”
“他从一开始,盯上的就是这株千年血菩提!”
思绪瞬间逻辑闭环,苏富贵只觉得自己化身洞悉全局的智者,先前所有憋屈恼怒,尽数化作猎人静待猎物入套的狂喜。
“楼主英明!”雅妃适时奉上马屁,美眸满是震撼。
这位林木公子的心机,未免太深。
“英明什么英明!”
苏富贵嘴上呵斥,脸上却挂着压不住的得意狞笑。
“想从我嘴里抢食?他还太嫩!雅妃!”
“在!”
“动用全部流动资金,给我往死里抬价!”苏富贵眼底闪过贪婪与狠辣,“他想要?我就逼他大出血!今天不扒他一层皮,我苏富贵三个字倒过来写!”
“是!”雅妃领命,眸中掠过一丝亢奋。
疯狂竞价,就此拉开帷幕。
“天字五号房,一百一十万!”
“天字一号房,一百五十万!”林渊应声干脆利落。
“地字三号房,一百六十万!”苏富贵另一枚托儿下场。
“两百万!”林渊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火气。
“两百一十万!”与苏富贵交好的家族势力顺势下场,既凑热闹又卖人情。
价格一路狂飙,很快冲破两百八十万。
场内只剩林渊与苏富贵暗中较劲。
“两百九十万!”林渊的声音刻意装得咬牙切齿。
包厢内,灵汐紧张盯着他,能清晰感觉到林渊刻意放缓的呼吸,一副濒临极限的模样。
“三百万!”
苏富贵借托儿之口报出价格,语气满是戏谑挑衅。
砰!
天字一号房内,陡然传来茶杯碎裂的脆响。
全场心头一紧。
这是……财力到顶,被逼到绝境了?
“妈的!”
一声压抑怒火的咒骂透过传音法阵隐隐传出,模糊却人人听得真切。
自此,天字一号房再无半点声息。
“三百万一次!”
“三百万两次!”
山羊胡老者望向一号房,眼底带着几分惋惜。
“三百万……成交!”
锤落定音。
苏富贵猛地从座椅上起身,肥硕身躯爆发出惊人劲道,仰头放声大笑,笑声震得包厢嗡嗡作响。
赢了!
虽说花了三百万,可千年血菩提市价至少三百五十万,更是有价无市的修炼至宝。
更重要的是,他狠狠压下了那目中无人的小子,脸面挣得十足。
痛快!无比痛快!
拍卖会落幕。
雅妃亲自将那只装着古界盘残片的锦盒送到天字一号房。
推门而入,便见林渊面色阴沉,地上散落着碎裂的茶杯瓷片。
“林公子节哀,胜败乃兵家常事,不必太过介怀。”
雅妃摆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劝慰。
林渊冷哼一声,一把夺过锦盒,看都不看她一眼,拉起发愣的灵汐,沉着脸迈步就走。
“往后,别再让我在皇城看见奇珍楼的东西。”
丢下一句狠话,头也不回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雅妃望着背影,嘴角压抑的笑意再也藏不住。
年轻气盛,有钱又如何,终究还是太嫩。
此刻奇珍楼内外,气氛已然变得无比诡异。
十几道或明或暗、裹挟贪婪与杀意的神识,早已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死死锁定苏富贵所在的包厢。
三百万灵石拍下千年血菩提,这早已不是肥羊,是移动的金山宝库。
没人留意到,奇珍楼后门僻静角落,两道兜帽身影悄然闪出,汇入人流,如两滴水融入茫茫人海,不露半点痕迹。
“我们就这么走了?那可是血菩提,整整三百万灵石啊!”
灵汐跟在身后,满是憋屈不解,“你不是说钱留着会发霉吗?怎么关键时刻反倒怂了?”
林渊脚步未停,兜帽遮掩下的唇角,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淡笑。
他只是觉得,苏楼主这般爱出风头、爱逞强,自己不成全对方好好演一出戏,实在可惜。
灵汐见他不语,越发焦急:“我们赶紧出城!苏富贵吃了暗亏,绝不会放过我们!而且他手握血菩提,已是众矢之的,我们必须离远点避祸!”
她拽着林渊,就要往西城城门赶。
可林渊却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骤然驻足。
他没有走向任何一处城门,抬眼望向天边被市井灯火映得暗红的夜幕,旋即转身,一头扎进旁侧那条漆黑深邃、连半盏灯笼都没有的无名窄巷。
“喂!你干嘛往那边走?那是死胡同啊!”
灵汐一惊,连忙快步追上,压低声音急喊。
林渊不曾回头,只淡淡一句,顺着夜风飘来。
“谁说我,要出城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