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卷一·做大人
tsò-tuā-lâng
出嫁,成家
第六部·患难
第23章 抗战
(民国二十六年,1937年)
民国二十六年七月,消息传到春溪的时候,云娘正在灶间煮饭。
显爷从镇上回来,脸色不对。他把一张报纸放在桌上,坐下来,没有吃饭。云娘端着碗进来,看见报纸上印着三个大字,她认得——"卢沟桥"。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"怎么了?"她问。
"日本人打过来了。"显爷说。
云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显爷在账房坐了很晚。云娘端茶进去的时候,看见他在翻一沓批信,一封一封看,看完放在一边。桌上摊着一张报纸,头版印着大字,墨色很重。
"世道要乱了。"显爷说。
云娘把茶放下,没有说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春溪变了。
五里街的石板路上,贴满了标语。"抗日救国""抵制日货",红纸黑字,一张贴一张。学校的课停了,学生举着旗子上街游行,喊着口号从街上走过。秉廉跑回来说:"娘,街上好多人在喊!"云娘问他喊什么,他说:"喊日本人滚出去!"
镇公所门口贴了告示,说要成立抗敌后援会,募捐支援前线。显爷从账上支了二百块大洋,让陈叔送过去。云娘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没有多问。
但更重要的变化在账房里。
显爷每天回来,带回来的批信比往常多了。云娘帮他整理的时候发现,很多信封上写着"抗日捐款"四个字。南洋寄来的,有新加坡的、马来亚的、泗水的。一笔一笔,少则几十,多则上百。
"这些是侨胞捐的。"显爷说,"陈嘉庚先生在南洋发动华侨募捐,钱从侨汇渠道寄回来,转到抗敌后援会。"
云娘一笔记一笔。数字越积越多,她的心越来越沉。不是因为钱多,是因为——真的要打仗了。
有一天,显爷带回一本小册子,封面上印着"抗战救国"四个字。他把册子放在云娘桌上,说:"你看看。"
云娘翻开,里面写着东北沦陷、上海战事、华北危急。她一行一行看,手指冰凉。她想起文轩。文轩在的时候,鼠疫死了那么多人。现在打仗,又要死人了。
她没有哭,把册子合上,放回桌上。
八月,显爷开始去国术馆教大刀。
国术馆设在翁公祠,离宋家不远。显爷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才回来。身上带着汗味和铁器的腥气。云娘给他烧洗澡水,他把长衫脱下来,挂在天井的竹竿上。长衫上全是灰。
"今天教了几个?"云娘问。
"二十几个。"显爷说,"都是志愿报名的年轻后生,连刀都没摸过。"
"能学会吗?"
"学得会。"显爷说,"打日本人的本事,学得会。"
云娘没有再问。
秉德也想去。十六岁的半大小子,听见国术馆招人,心就飞了。他站在显爷面前,说:"阿爸,我也要去。"
显爷看了他一眼,说:"你连算盘都坐不住,还想去学刀?"
秉德不服气:"我练武不比谁差。"
显爷没理他,转身走了。秉德站在厅堂里,脸涨得通红。云娘从灶间出来,看了他一眼,说:"你先把账本学会了再说。"
秉德哼了一声,跑了。
秉义来请安的时候,和显爷在厅堂里说了一会儿话。云娘没听见他们说什么,只看见秉义走的时候,脸色很沉。玉鸾七八个月大,刚会坐稳,在席子上爬来爬去。显爷回来的时候,她会伸手要他抱。显爷低头看着她,伸出手,不敢抱——身上脏。玉鸾不伸手了,眨着眼睛看他。显爷就那样站着,一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哪。云娘走过来,把玉鸾抱起来。
"先去洗。"她说。
显爷点了点头,进了灶间。
夜里,孩子们都睡了。显爷坐在天井里抽烟,云娘端了一杯茶出来,放在他旁边。
"显爷。"她叫他。
"嗯。"
"你也要去打仗吗?"
显爷抽了一口烟,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"我和几个老拳师商量过了,年纪大了,上不了前线。但后方的事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"
云娘没有说话。
"国术馆那边训练新兵,我去教。募捐的事,我帮着张罗。侨汇更不能断——国内打仗,南洋的钱比什么时候都重要。"
云娘点了点头。
显爷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"你放心,"他说,"我不会丢下你们。"
云娘没有接话。显爷进了屋,她一个人坐在天井里。月亮很亮,照在荔枝树上,叶子发白。虫叫得比往年少了,不知道是天冷了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她想起文轩。文轩走的那年,也是说"人命关天"。现在显爷也说"能做多少做多少"。
两个男人,不一样。但都是那种人——事来了,不躲。
她站起来,把茶杯收了,吹了灯。
厝里安静下来。玉鸾在屋里睡得沉沉的,秉廉的作业还没写完,明天要早起补。她站在房门口,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哭声,没有动静。
她进了屋,躺下来。
明天显爷还要去国术馆。明天她还要去镇上买米。明天,日子还要往下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