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昭穿过教学楼西侧的林荫道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阳光照在肩上,可他觉得后背发凉。刚才在教室里听到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月圆夜、钟楼、铜针、尸体吊在横梁上。他说要去看钟楼的时候,心里其实没底,但那句“不见”卡在喉咙里,像根刺,拔不出来。
他沿着小路往西走,两旁是老槐树,枝叶交错,遮住大半天空。地面铺着青砖,缝隙里长出薄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空气渐渐沉下来,风没了,树叶也不动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几片叶子悬在半空,连颤都没颤一下。
他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。
不是害怕,是不对劲。
这地方太静了。鸟不叫,虫不鸣,连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都听不见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背包带,指尖碰到布料才稍微稳住心神。
再走十来米,钟楼就出现在视线里。
灰墙,尖顶,外墙爬满藤蔓,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。门框歪斜,铁门半开,锈迹斑斑。门轴处挂着一块木牌,字迹模糊,只能认出“禁入”两个字。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,脚底下忽然一冷,像是踩进了冰水里。
寒意从鞋底往上爬,顺着小腿窜进腰椎,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没退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。
地面湿了,不是雨,也不是露水,就是凭空潮了起来。裤脚蹭到旁边的草,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,颜色却发暗,像混了泥浆。他蹲下身,伸手碰了碰地砖,指尖刚触到表面,一股冷气直冲掌心,像是被什么吸住了。
他猛地缩手。
砖面干干净净,没有水,也没有痕迹。
他站起身,盯着钟楼正门。十米远,就这么点距离,可感觉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空气在这里分层了,外面还带着秋日的温燥,里面却阴得能结出霜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前。
刚迈出一步,旁边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脚步,也不是风吹,像是布料擦过石头的声音。他猛地转身,手撑在背后墙上,眼睛扫向右侧空地。
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穿一件旧式灰色风衣,领子竖着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整张脸。身形不高,也不矮,就那么静静立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许昭心跳一下子提上来。
他没喊,也没跑。这种东西见得多了,知道有些存在,你越慌,它越近。
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,不是指向他,只是摊开掌心,停在半空。
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,像纸页摩擦:“别过去。”
许昭没动。
“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的。”那人又说,“现在回头,还能走。”
“你是谁?”许昭问,声音压着,尽量平稳。
对方没回答。
风突然吹了一下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飞向钟楼方向。等风停,那人还在原地,但姿势变了——手收回袖中,身体微微侧转,像是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!”许昭往前一步。
那人没停,也没加快,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后退,始终面朝他,动作很慢,却稳得不像常人。退了五六步后,身影开始变淡,不是模糊,是像墨滴入水那样,边缘一点点散开,融入空气。
最后一点轮廓消失在树影交界处时,连地上的影子都没留下。
许昭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
他回头看向钟楼。
门还是半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出深浅。刚才那股寒意没散,反而更重了,压在胸口,呼吸都有点费力。他想迈步,腿却像被钉住。不是怕,是本能告诉他,再往前,可能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。
他咬了下牙,从裤兜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了,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。信号格空着,WiFi也搜不到。他关掉屏幕,重新塞回口袋。
地上那块木牌被风吹动了一下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他盯着那扇门,脑子里转着三个问题:
那个神秘人是谁?
他知道什么?
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?
他想起昨夜宿舍里的阴魂,那张惨白的脸,反复念着“不见”。三年前失踪的学生,穿的就是那种旧款校服。而今天这个警告,来得太过及时,像是……早就在等他来。
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,目光始终没离开钟楼。
退到安全距离后,他转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脚步比来时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走过那段青砖路时,耳边似乎有极轻的一声叹息,像从地底冒出来,又立刻被风吞掉。
他没回头。
走出林荫道口,阳光一下子洒满全身。操场上有人打球,笑声传过来,世界重新有了声音。他站在路口,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额头出了层冷汗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钟楼藏在树影深处,尖顶露出一角,灰蒙蒙的,和刚才一样,安静得不像活物。
他没再往那边去,而是沿着主路朝教学楼方向走。路过花园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花坛边有几张长椅,几个学生坐着看书。他盯着其中一张空椅看了两秒,忽然记起什么。
那张椅子,昨天下午坐过一个穿蓝衬衫的男生。当时他低头翻书,手边放着一本红皮笔记本。后来那人走了,椅子空着,可本子没带走。他以为是遗落,走近一看,椅子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那张椅子上放着一片落叶,叶脉清晰,颜色还没变黄。
他移开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手一直插在裤兜里,指头蜷着,攥紧了。
太阳偏西了些,光斜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走到图书馆前的台阶停下,靠着柱子站定,掏出手机再试一次。这次信号回来了,WiFi自动连上校园网。
他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记录,只写了四个字:**钟楼有人**。
写完点了保存,退出界面。
他知道,这事不能停。那个神秘人不会无缘无故现身,警告也不会是吓唬。越是不让靠近的地方,越说明有问题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离月圆还有三天。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一丝铁锈味。
他收起手机,沿着小路朝宿舍方向走。步伐稳定,背挺得直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路跟着,没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