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是从手心开始的。不碰就轻,一碰就挤进去。它不是一下子破这么大的,是磨了又冻,冻了又磨,手背肿起来,指节裂开细小的口子,右手心那处越磨越大,最后盖不住了。我习惯了用左手干活,右手要么藏在袖子里,要么插进口袋,不拿出来。
阿嬷是在我递柴的时候发现的。她让我把灶房角落的干草抱过去,我右手伸出去,碰到草捆,裂口正好被草茎找着了,刺进嫩肉里,疼得缩回来,换了左手。阿嬷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等我把草放下,她走过来,拉过我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我低下头,用右手的拇指把手心翘起的皮按下去,想把它盖平,这样脏东西就进不去,看起来也像没破。皮按住了,过一会儿又翘起来,卷着,露着里面的东西。
阿嬷没松手。她的拇指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,粗糙的茧刮着裂口,痒,不怎么疼。
“怎么不早说。”
她转身去翻针线篮底下的布条,又抓了一把灶膛里的草木灰,用细筛子筛了一遍,灰落在碗里,细细的。她坐回我旁边,拉过我的手,把草木灰敷在伤口上。灰落在裂口里,先是凉,涩涩的,过一会儿口子就被箍住了。
“阿嬷只顾着让你干活。”布条在指节间绕过去,声音很轻,轻得像没有。“你上学那阵子,忙着秋收,都没好好看你。”布条打了个结,她低头用牙咬住一头,手一扯,紧了些。"这回来了……"话没说完,布条已经缠完了。
“不怪阿嬷。”我说。
我想说的是,是我自己皮不够厚,茧子磨少了,才会破。干活多了茧长起来,以后手就不怕冻了。但不知道怎么开口。阿嬷把灶台上的粥端起来,用嘴吹了吹,吹了很久,递给我。
“粥温了,喝了。”
我接过碗,左手捧着,热气扑在脸上。阿嬷蹲在灶台边,把剩下的粥刮进自己碗里。
吃完饭,阿嬷把碗收了。
“这几天别用那只手。”她说,“活也干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阿嬷慢慢来。”
窗外阳光好,照在灶台上,发亮。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,光线落在地上,灰是灰,光是光,各是各的。阿嬷看了一眼窗外,又说:“去找梅珍玩吧,你们不是要一起写作业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田还剩一点没翻,虽然翻了大半,但没翻完的就是没翻完。我另一只手还能使上力。阿嬷没看我,把碗摞起来,碗沿碰着碗沿,一声闷响,像叹气。
“歇一歇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像石头落在地上,“你又不是牛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不是笑。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作业本塞进书包,背上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阿嬷在身后说。
梅珍家离得不远,穿过两条巷子,拐个弯就到了。她家的院门开着,灶房的烟囱冒着烟。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,梅珍从灶房探出头来。
“春兰!进来!”
她家的灶房比我家大,灶台砌得高,上面贴了白瓷砖,光照进来,亮光就在屋里打转。灶上坐着一把铁壶,壶嘴冒着白汽,咕嘟咕嘟响。梅珍的母亲陈秀英正蹲在灶前添柴,看见我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。
“春兰来啦?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再喝碗甜水。”她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玻璃杯,每个杯底放了一小撮白糖,提起铁壶,开水冲进去,糖化了,水变成淡淡的黄色。她用抹布垫着,把杯子端到桌上。“一人一杯,喝完再写作业。暖暖胃。”
梅珍拉着我坐下,把杯子推到我面前。水烫,端不起来,只能低着头吹气,鼻子凑近杯口,热气钻进鼻子里。
水生来的时候,水已经不烫了,有一丝丝甜味,但不多。他背着书包,从院门进来,鞋底拖着地,一步一步蹭。梅珍妈看见他,喊:“水生,进来喝水,给你留着呢。”
水生走进灶房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咂咂嘴,又喝了一口。梅珍妈把剩下的半壶水灌进热水瓶,拍拍手,解下围裙。
“我跟你爷去地里看看,你们在家好好写作业,别打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梅珍说。
梅珍妈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水生:“你爸妈让你在这儿写,你就别出去野了。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水生的声音闷闷的。
她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灶膛里的火灭了,只剩灶台上的余温。
梅珍把桌子擦了一遍,铺上作业本。水生趴在桌子另一边,翻开他的寒假作业,字歪歪扭扭的,一横写不平,尾巴翘上去,像柴刀砍出来的缺口。梅珍看了一眼,笑出声。
“你写的‘田’字,格子都装不下。”
“我这是大田,能种的东西多,你懂什么。”水生嘴硬,但没抢笔,也没把本子收起来。他用橡皮把那个字擦掉,重新写,还是大,格子还是装不下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倒觉得满意了。
我坐在梅珍旁边,翻开本子。左手握笔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手心没挨着纸,怕布条蹭脏本子。梅珍凑过来看。
“你右手怎么了?”
“冻破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我没伸过去,她也没再问。
水生探头想看,被梅珍推开:“看什么看,写你的大田去。”
“就你事多。”水生缩回去,趴在桌上,没再看,也没再说话。
梅珍把她的本子朝我挪过来,指着最后一行空着的田字格。
“这个字你会不会写?”
我看着那个字,笔画多,挤在一起。我摇摇头。
“这是‘暖’。”她说,“日字旁,右边是‘爰’。你知道‘爰’是什么吗?”我看着那个字,它的笔画又细又密,挤在一起,不让人。
梅珍又道:“我也不太会,老师没教。”
我照着写,日字旁写大了,右边的“爰”挤不下去,笔画叠在一起。梅珍说没事,多写几遍就好了。我写了几遍,第三遍写出来,日字旁和右边离得太开。我又写一遍,第四遍是第三遍的重复。
梅珍没说话,把自己的本子拉回去。窗外的光从窗格漏进来,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亮亮的痕,细细的,慢慢移。我每看一眼,它就换了个地方。天晚了,也就没影了。
傍晚回家,阿爸已经回来了。他坐在灶房里,手里端着一碗粥,没喝。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我在灶房门口蹲下来,把书包放在脚边。
阿爸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把粥碗重重搁在膝盖上,粥洒了一点出来,他也没擦。
“我小时候,手烂成那样,谁管得这样好过?”顿一下,“没吃的,还不是得下河摸鱼。手泡在水里,烂了又好,好了又烂。”
阿嬷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我们。她拿起铁勺,伸进粥盆,舀了一勺,倒进碗里。又舀了半勺,手停了。
我低着头,没接话。
“过年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。化肥也得预备。”阿爸说完,站起来,进屋了。
阿嬷的手又动了。那半勺粥倒进碗里,碗没满。她端着碗转过身,走过来,递给我。我接过碗,左手端着。阿嬷没再吹,粥凉了一些。表面凝住了,筷子一拨,底下还是热的。
吃完饭,阿嬷把作业本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写完了?”她问。
“没。还差很多。”
“慢慢写。”她看了一眼我的手,“还痛吗?”
“比早上好多了。”
我蹲在灶房门口,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布条上沾了墨水,黑黑的,蹭糊了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我把手举起来,对着灶膛里的光看。火光透过布条,发黄的布染成了暗红色,墨水的印子晕开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,把布条拆开。草木灰洒了一些,灰粒粘在伤口上,黑黑黄黄的,像田埂上被踩烂的泥。我看着自己的手心,裂口还没合上,不过不流血了。
右手缩回被窝,左手也缩回去。手心里的光灭了。
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从门缝漏进来。我看着地上那道细细的亮线。风一吹,火光晃了一下,亮线也跟着晃。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