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流河沿岸的丘陵之上，吴家执掌的中和窑绵延铺开，远远望去，如同一条盘旋于山脊的巨龙。
马车靠近后停下，苏沐瑶从车上下来，抬眼望去。
整座窑场依山傍水而建，地势错落有致。心中不由赞道：“中和窑真会选址，既有取之不尽的水源，又有郁郁葱葱的林木提供燃料。”
仔细观察窑场外，厚重的青石板墙牢牢地围着，正墙中央两扇宽大实木大门敞开着，门楣上嵌着一块黑漆牌匾，上有“中和窑”三个鎏金大字，边角沾了些许瓷土与烟火尘灰，使得整个窑场多了一股沧桑的气韵。再仔细瞧，匾额一侧还刻着“吴家督造”四个小字。
黄若晴靠近沐瑶耳边，小声说：“中和窑挺气派的，不比耀州的窑场差。”
苏沐瑶开玩笑道：“你若答应留下来，这么气派的窑场往后就是你的，要不考虑一下？”
黄若晴趁机在沐瑶的手臂上掐了一把：“让你胡说。”
苏沐瑶装作很疼的样子：“不敢了，不敢了。”
瞧见两人的举动，萧景翊笑了一会儿，心想：“大难题摆在面前，你还有心思开玩笑？”
“几位，里边请。”
听到吴大东家的邀请，两人不好再闹，连忙跟着进入窑场。
窑场内，匠人们各司其职，往来穿梭，井然有序。
制坯处，壮汉们合力踩着木杵，反复捶打淘洗干净的瓷泥；妇人们则坐在木凳上，双手灵巧地揉泥、拉坯，一件件素坯渐渐成型。
空地上搭建着一排一排木质晾坯架，层层叠叠摆满了碗、盘、碟、盏等素坯，在微风中慢慢阴干。
迎面走来一位老匠人，向吴大东家拱手道：“东家怎么有空来？”接着瞥见屈主事，随即判断道：“可是带屈主事前来取货？”
吴大东家回道：“屈主事前来，取货是一方面，关键是来看热闹。”
老匠人不解，又不好再问，瞧一眼跟着的三个陌生人，其中竟有两位姑娘，更是感到疑惑。
吴大东家介绍道：“这位老匠人是我们窑场的莫师傅，印模上的刻花一部分出自他之手，算是窑场最有经验的老师傅。”
莫师傅谦虚道：“东家过奖，老朽还要感谢东家不嫌我老，愿赏我一口饭吃。”
“这位是萧公子，这位是苏姑娘。”吴大东家继续介绍着，到了差点儿成为他儿媳的黄若晴，吴大东家干脆忽略不计，“他们二人前来除了参观中和窑外，最关键的是要帮窑场刻成最难的印模。”
被吴大东家忽略，黄若晴很不满，白了他一眼，头扭向一边。
莫师傅听罢，眉头微皱，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两位年轻人能担起此重任。可东家如此说了，他不敢当面反驳：“不知萧公子来自哪家窑场？”
萧景翊微微一笑：“我连拉坯都不会，刻花更是外行。要帮你们刻印模的是苏姑娘，她来自耀州苏家窑场，她的父亲可是耀州鼎鼎有名的苏耀祖。”
莫师傅闻言倒也生起几分敬意，可瞧眼前这姑娘，也就十来岁的年纪，她爹的刻花技艺再厉害，也不能代表亲闺女能青出于蓝。再说她年纪轻轻，即便从娘胎里开始学，又能练出多少火候？
“老朽久闻苏耀祖的大名，只是没机会见到本人，能遇见他的闺女，实属三生有幸。只是那印模不好刻，只怕苏耀祖本人来了，也需斟酌。姑娘小小年纪，敢接下此等重任，老朽佩服姑娘的勇气，也替你捏把汗。”
别说莫师傅不相信，连苏沐瑶自己心里也没有十分把握，故而并不介意莫师傅所说，解释道：“要搁平常，小女绝不敢接这活儿，事赶事给赶上，不得已而为之。若成了，皆大欢喜；若不成，就当前来向中和窑的老师傅们取经学艺，也顺便感受一下中和窑的烟火气。”
听得出，这位姑娘跟东家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，莫师傅不好深究，谦虚道：“不管姑娘因何接下此活儿，老朽都十分佩服。成不成另当别论，姑娘既是苏耀祖的闺女，耀州苏家的刻花技艺应该不差，可趁此机会与我等切磋一二。”
吴大东家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，对莫师傅说：“辛苦莫师傅告诉另外两位师傅，将咱们窑场的印模摆放整齐了，我带萧公子和苏姑娘看完窑口，再去看印模。”
莫师傅应了一声，忙着去安排。
吴大东继续在前引路，大家顺着缓坡往上，最夺目的便是依山势倾斜而建的龙窑。
整个龙窑顺着山坡蜿蜒而上，长达数十丈；窑身由青砖砌就，厚实坚固，自下而上依次排布着窑门、火膛、窑床与烟囱。
此刻窑火正旺，通红的火光透过窑身的缝隙隐隐透出，热浪滚滚扑面而来，即便相隔数步，也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。
窑工们身着粗布短衫，挥汗如雨，有条不紊地往火膛里添柴，火焰翻腾着，将整座龙窑烧得通红。
窑身之上，每隔数步设有投柴口与观火孔，烟火顺着窑身攀升，最终从顶端的烟囱袅袅升起，直冲云霄。
“好个气派的龙窑！”第一次见龙窑，萧景翊不由惊叹。为了在苏姑娘面前展露学识，继续说道，“这一带均是丘陵坡地，不合适建北方的马蹄窑，采用龙窑既贴合当地地貌，也能节约成本，真是一举两得。”
对于见惯了耀州马蹄窑的苏沐瑶来讲，龙窑令她眼前一亮，忍不住说道：“小时候听家父说起过龙窑，又见过吴家的青白瓷瓶，才明白梧州的窑场之所以采用龙窑，除了受当地的环境影响外，还与中和窑的胎质有关。”
屈主事兴致颇高，主动请教道：“还请姑娘详细说明。”
苏沐瑶继续说道：“中和窑的青白瓷，胎薄釉清，最怕在小火和中火阶段久烧；而龙窑点火后提温极快，能迅速达到成瓷的火候，避免了火候不够时久烧的坏处。待窑温稳定后，整条窑身火势连贯，绵长匀和，以稳定的火势细细温养，不疾不徐，才能养出青白瓷莹润通透之色。”
听罢，萧景翊更是佩服苏姑娘，她和自己一样第一次见到龙窑，却能通过那款被吴公子悉心保护的青白瓷瓶看出更深的门道，不愧是行家。
屈主事赞道：“姑娘小小年纪竟能看出这些来，实在令人佩服。”
一旁的黄若晴为了显示自己也是耀州来的，插嘴道：“我们耀州的马蹄窑适合烧石炭，可我看这龙窑烧木材倒是挺方便。吴家的中和窑建在此处，不就是看中周围林木丛生，木材用都用不完。”
“三位不愧是来自耀州，将中和窑为何会选择龙窑说得一清二楚。尤其是苏姑娘，一听便是行家，说不准最难的印模有望刻成。”吴大东家不想再耽搁下去，建议道，“姑娘要在此逗留些时日，想细看龙窑有的是时间，不如现在就随我去观赏印模。”
苏沐瑶也不想耽搁下去，便随众人离开龙窑。
顺着窑场蜿蜒的土坡石阶向下而行，转过几丛树影，眼前便出现一处倚着山壁搭建的一排屋舍，没有规整的院墙，仅以粗竹编成的篱笆简单围了起来。
走近后，才瞧见，一间屋子的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，上刻：印模房。
莫师傅和两位匠人一起走了出来，那两位师傅看上去跟屈主事的年岁差不了多少。
三人拱手见礼后，莫师傅说道：“东家，所有印模均已摆放整齐。”
“辛苦三位师傅。”吴大东家懒得继续介绍，急着向苏姑娘展示中和窑印模的精妙之处，也想由此检验苏姑娘会不会知难而退，“几位，里边请。”
待几人进去后，高颧骨的匠人靠近莫师傅耳语道：“有两位姑娘，到底是哪个要来刻印模？”
“长相好些的。”
圆脸匠人说道：“一个丫头片子，能有几斤几两？”
“很难说。”
“刻花讲的是熟能生巧，她才多大点儿，走过的路还没我们吃过的盐多，就不信我们三人难以完成的事，她能行？依我看，东家一定是想那印模想疯了，才将一个黄毛丫头当成救星。”
高颧骨的匠人冷笑一声：“哼，来自耀州苏家又能如何？那苏耀祖还不是被流放？他的闺女不知天高地厚跑来中和窑逞能，只怕最后搞得自己下不来台，还得连累苏家最后一点名声。”
莫师傅不好正面回应，只说道：“进去瞧瞧。”
印模房顺着山壁的走势搭建，高低错落，不似平地房屋那般方正。
靠墙搭着层层木架，顺着坡势一级级抬高，架上满满当当码放着上百件印模，大小形状各不相同，皆是刻花匠人经年累月刻就的心血。
外面的光线从竹窗的间隙透了进来，落在印模凹凸的纹路上，明暗交织，将每一道线条衬得格外清晰：有缠枝莲纹，花瓣层叠舒展，线条柔婉；有鱼藻纹，水波婉转，游鱼灵动；还有卷草、回纹、婴戏、瑞花各式纹样，或繁或简，深浅有度。
苏沐瑶细细打量，赞叹的同时，心中暗自思忖：“耀州窑胎质粗砺厚重，刻花讲究刀锋利落、一气呵成，求的是刚劲而有风骨；而眼前中和窑的印模，所用瓷土细腻温润，胎质轻薄，印模皆是反向刻就，纹样陷于模面，方能在青白瓷坯上印出饱满凸起的纹饰，刀法路数与耀州刻花截然不同，更需婉转细腻，分寸拿捏分毫不能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