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城市还在睡觉。出租屋的灯亮着,林小鱼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台打印机。
纸一张一张吐出来,每一张都印着王建军的罪行。受贿记录、毒品交易路线、杀人灭口的执行时间表。三百七十二页证据,她打印了三十份。不是因为她需要三十份,是因为三十个邮筒需要三十份。
每一份都被装进牛皮纸信封,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我是林大江的妹妹。这封信寄出时,我已经报警自首。如果24小时内我没能活着出来,请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封信封,站起来。打印机还在发热,她把电源拔了。
楼道里很黑,声控灯坏了两层。她摸黑走下去,每经过一个邮筒就塞进去一个信封。第一个邮筒在小区门口,第二个在十字路口,第三个在公交站台旁边。她走了一个多小时,把三十个信封全部投完。
最后一个信封投进去的时候,天刚亮。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路灯还没灭,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。
她站在邮筒前,看着那封被吞进去的信,站了三秒钟。
然后她去警局。
警局门口,她把一份完整证据放在台阶上。不是扔,是放——轻轻放下来,像放一个易碎的东西。然后她按了门铃,转身就跑。
她没有跑远,拐进对面的巷子,靠在墙上,听着警局门口的动静。门开了,值班警察出来,低头看见了那个牛皮纸袋。他弯腰捡起来,翻开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快步走回去,门关上了。
林小鱼离开巷子,往出租屋走。
路上她掏出手机,拨了林大江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五声,接了。
“我的最后一步帮完了。我已经把你接触过的所有人全部梳理清楚,证据交给警方。你只有24小时自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然后是一声怒吼,像被刀捅了的人发出的那种声音。
“你把我卖了?你把我也卖了?”
林小鱼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,像一杯白开水。“我说过,你杀不了我。我也说过,我要你活着坐牢。活着,才能赎罪。”
玻璃摔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。然后是忙音。
林小鱼把手机放下,继续走。
废弃工厂里,林大江把手机摔在地上。屏幕裂了,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他站在那里,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,像一个快要爆炸的锅炉。他盯着地上那部碎了的手机,盯了十几秒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把手机捡起来。屏幕还亮着,裂痕像蛛网一样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,但还能用。他翻到通讯录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给我王建军的地址。现在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他没有回话,直接挂了。
下午,王建军家楼下。
林大江戴着口罩站在对面的街角,手里握着一把枪。他把枪从口袋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,拇指摸了一下枪管——热的。他今天还没有开过枪,但枪管是热的。因为他在来之前,把枪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用体温捂了一个小时。
真枪。不是道具,不是玩具,是能打死人的那种。
他掏出手机,给林小鱼发了条消息。“你为什么把枪换回来了?”
没有回复。
他把消息删了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亮了。王建军还没回来。
林大江蹲在消防通道里,已经等了三个小时。
消防通道在居民楼的一侧,铁门常年不锁,楼梯间堆着废纸箱和旧自行车。他蹲在最暗的角落,从铁门的缝隙里盯着电梯口。
电梯的数字从1跳到2,从2跳到3,停了。不是王建军。又过了十分钟,电梯从3跳到1,又从1往上走。这次数字一直在跳,3、5、7、9、11、13,在13停了。
十三楼。王建军住在十三楼。
林大江站起来,把枪握紧。
电梯的数字开始往下走。13、12、11、10、9、8、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。
叮。
门开了。
走出来的人不是王建军。
是林小鱼。
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披着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她走出电梯,站在楼道里,停了一下,然后转身,朝消防通道的方向走过来。
林大江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她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铁门,走进来。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黑暗中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,照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。
林小鱼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她蹲的位置和他平齐,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半米。她看着他手里的枪。不是道具枪,是真的那把。
“道具枪是我骗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那把真枪,我换了一次,又换回来了。因为我想看你拿到真枪时,还会不会杀我。”
林大江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忍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发现枪是真的的时候,你会不会开。如果你对我开过枪,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。你没开。你只是跪下了。”
林大江的眼眶红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愤怒和屈辱搅在一起,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。
“你算计我?”他的声音抖了。
“不算计你,你怎么知道自己还下不了手?”林小鱼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很硬,像刀子,“你的手在抖。你杀过那么多人,现在握着一把真枪,手在抖。因为你不想杀我。”
林大江的嘴张开又合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电梯的数字又开始动了。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8、9、10、11、12、13。停了。然后又开始往下走。13、12、11、10、9、8、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。
叮。
电梯门开了。
王建军走出来。
他穿着便服,深蓝色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他走到自家门前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
林大江的手握紧了枪,从消防通道的铁门缝隙里看见了王建军的背影。他站起来,枪口对准了铁门的缝隙。
林小鱼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让我先跟他谈。”
林大江没有动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——不是火,是冰。
他放下了枪。
林小鱼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铁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着她和王建军之间不到五步的距离。王建军听到了声音,转过头。他看见了她,手从钥匙上松开,身体微微侧了一下——那个姿势,林小鱼认识,是掏枪的预备动作。
“王警官,我是林正国的女儿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王建军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——警觉。像一头野兽闻到了捕兽夹的铁锈味。他的手伸向腰间。
林小鱼笑了。
“你的枪不在身上。我今天下午去过你办公室,换成了玩具。”
王建军的手僵在腰侧。他看着她,三秒。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下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审讯室里面对一个证人。
“我爸手里的那份证据,你已经毁掉了。但他女儿的记忆,你毁不掉。”
王建军没有说话。
“你躲了十五年的那颗子弹,今天到账了。”
林小鱼往旁边让了一步,露出身后的消防通道。铁门还开着,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王建军知道里面有什么——林大江在等她让开。
“你以为你哥能杀我?”王建军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“他杀了我,他也跑不掉。”
林小鱼看着他,不动。“他没打算跑。”
王建军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林小鱼说,“等了十五年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。声控灯灭了,又亮了。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嗡声,有人在楼下按了按钮。
王建军的手从腰间放下来,插进口袋里。他不是在掏东西,只是在掩饰手的颤抖。
“林小鱼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哥身上背着三十条人命。你帮他,你就是共犯。”
“我没帮他。”林小鱼的声音比他更平,“我在帮他自首。”
王建军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你不用信。”林小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开相册,把屏幕对着他,“你只要看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白板上默写的证据,第一页。王建军的受贿记录。
王建军的脸终于裂了。那道裂缝从眼睛开始,蔓延到嘴角,最后整张脸都变了形。不是恐惧,是暴怒。一个以为自己藏了十五年的人,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看着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你从我家里抢走的U盘,里面的内容我全记得。”林小鱼把手机收起来,“三百七十二页,一字不差。”
王建军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。空的。他的枪确实不在身上。
“我劝你别动手。”林小鱼说,“我哥在等你动手。”
消防通道的铁门开了一条缝。不是被风吹的。
王建军看见了那条缝。他看见了铁门后面的黑暗里,有一个人形的轮廓。一只脚的鞋尖从门缝里露出来,黑色的,沾着泥。
他没有动。
林小鱼站在那里,等了五秒,然后说:“王建军,你不是第一个杀我家人的人。但你将是最后一个。”
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。黑暗中,林小鱼的声音像一根针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自己走出去,跟警察走。第二,我哥走出来,你躺着出去。”
王建军沉默了很久。
楼下的电梯又响了。有人在往上走。数字在跳,1、2、3、4、5。声控灯亮了,照出王建军脸上的汗珠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已经后悔了十五年。”林小鱼说,“不会再多了。”
消防通道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。
林大江走了出来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全部亮了起来。
他站在林小鱼旁边,手里垂着那把枪,枪口朝下。他没有举起来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王建军看见他的瞬间,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上了自家的门,发出一声闷响。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他伸手去拧,手在抖,插了两次都没拧动。
林大江看了林小鱼一眼。林小鱼点了下头。
林大江往前走了一步。王建军终于拧开了门,推开门冲进去,想把门关上。但林大江的手已经伸过来了,手掌撑在门板上,轻轻一推。
门开了。
王建军倒在玄关的地上,爬着往后退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林大江走进去,站在玄关,没有动。他低下头,看着缩在鞋柜旁边的王建军。这个人他找了十五年。梦里杀过他一千次,每次杀法都不一样。但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。
不是因为他变强了。
是因为他妹妹站在身后。
林小鱼走进来,从林大江身边经过,走到王建军面前。她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王建军,我爸死的那天晚上,你在门口站着。从头到尾,你一动不动。你是去看他死的,还是去看他死透了没?”
王建军的嘴唇在抖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林小鱼站起来,“因为你回答什么,都不重要。”
她转身看着林大江。“哥,你自首的时候到了。”
林大江没有看她。他看着地上的王建军。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杀意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一个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噩梦的人,终于醒了。
“妹,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杀不了他。”
他把枪放在鞋柜上。
“因为他得活着。活着受审,活着坐牢,活着知道——杀他的人不是死,是真相。”
王建军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林小鱼转身走出门,站在走廊里。她掏出手机,拨了110。
“我要报警。城东翠湖花园13楼1302室,有一个逃犯和一名涉案警察。”
电话那头问她的名字。
“林小鱼。林大江的妹妹。”
她挂了电话,靠在墙上,等着警笛声从天边响起来。
林大江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,像小时候一起站在家门口等爸爸下班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林大江沉默了很久。远处的天边,有红蓝光在闪。警车来了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看不见明天的太阳。”
林小鱼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。他握紧了她的手,像小时候牵着她过马路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