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衣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道里,林小鱼就拨通了鬼七的号码。
对面响了三声,接了。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。
“半小时,老地方。事关生死,别迟到。”
她挂断,把手机里的证据照片导出一份,用U盘拷了,又打印了几张关键页,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写字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,把封口缠了两道。
然后她出门。
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木门。白天关着,晚上也关着,只在特定的时间开给特定的人。林小鱼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一盏灯,亮在角落的茶桌上。
鬼七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他四十出头,瘦,黑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穿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,领口竖起来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茶已经泡好了,说明他早就到了。
林小鱼坐下,把信封推过去。
“王建军的犯罪证据副本。我要你放风出去,三天后拍卖,价高者得。”
鬼七没有碰信封。他端起茶杯,吹了一下浮沫,喝了一口。
“他欠我一条命。你能还?”
“事成之后,两清。”
鬼七放下茶杯,笑了。笑得不深,嘴角动了一下,眼睛没动。
“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林小鱼把信封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。“那就让它烧。”
鬼七盯着她看了三秒,伸手把信封拿起来,掂了掂重量,塞进内兜。他没有打开看,因为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——王建军的犯罪证据。这条消息一旦放出去,整个城市的地下世界都会震动。
“三天后,地点我定。到时候通知你。”鬼七站起来,走了。
林小鱼没有动。她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凉了,苦的。
茶馆外,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街面上透过来的一点光。
林小鱼刚走出木门,两辆黑色轿车同时停在她面前。一辆从左边来,一辆从右边来,像事先约好了一样。
第一辆车上下来三个便衣。第二辆车上下来两个人——林大江的手下,她见过其中一个,在废弃船厂附近。
鬼七从茶馆出来,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林小鱼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的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电话那头是鬼七的声音,但她知道这通电话不是鬼七打的——是林大江。鬼七只是在替他把手机递到耳边。
“妹妹,你选哪边?”林大江的声音很低,像是隔了一层布。
林小鱼看着面前这五个人。三个便衣,两个混混。便衣的手放在腰侧,混混的手插在口袋里。没有人掏枪,但每个人都在等。
“哪边都不上。”林小鱼说。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,看着面前的两拨人。
“往前走,往暗处走。我才是两边的老板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巷子里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掉进井里。
便衣的头领看了她三秒,做了个手势。三个人上了车,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走了。林大江的两个手下对视了一眼,也上了车,从另一个方向离开。
巷子里只剩下林小鱼和鬼七。
鬼七还在靠在墙上,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警惕,是一种新的东西——好奇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林小鱼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,鬼七跟在后面。
钟楼在城市的中心,是老城区最高的建筑。林小鱼爬了七层楼梯,推开铁门,站在钟楼的平台上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打在脸上。
鬼七气喘吁吁地爬上来,扶着墙喘了几口气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林小鱼看着脚下的城市。万家灯火,密密麻麻,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电路板。每盏灯后面都有人在吃饭、吵架、看电视、睡觉。没有人知道这个钟楼上,一个奶茶店员和一个地下掮客正在讨论怎么扳倒一个重案组长。
“逼王建军出手。”林小鱼说,“他一出手,就暴露。”
鬼七走到她旁边,也往下看。“你哥那边呢?”
“三天后,王建军会出现在拍卖会上。通知我哥。”
鬼七沉默了很久。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
“你知道王建军有多少人要保他?”
“不知道。也不在乎。”
“你哥知道了,会杀了你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鬼七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“你怎么确定?”
林小鱼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因为我已经让他杀了一次。他没成功。第二次,他连枪都举不起来了。”
鬼七没有追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被风吹散,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三天后,下午三点,城西废车场。”鬼七把烟头弹下钟楼,“我会通知两边。”
他走了。
林小鱼一个人站在钟楼上,看着城市。风很大,但她不觉得冷。
废弃工厂里,林大江接到了鬼七的电话。
“三天后,下午三点,城西废车场。”鬼七的声音很平,“你妹妹让我通知你。”
林大江没有说话。
“她还让我通知了王建军。”鬼七补充了一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然后林大江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,像冰块在杯子里碰撞。
“我妹妹比我还可怕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消息删了。
出租屋,深夜。
林小鱼刚洗完澡,头发还没干。她坐在沙发上,用毛巾擦着头发,听见了敲门声。不是便衣那种砸门,是很轻的三下,有节奏,像暗号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陈实站在走廊里。他的脸上还留着被拘留时的伤——嘴角的裂口结了痂,左眼眶有一片淤青,脖子上有一道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林小鱼开了门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陈实走进来,把布包放在茶几上。“取保候审。律师花了三天,王建军扛不住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水。
林小鱼看着他的脸。三秒钟,她看见了他身上的灰色丝线——没有变黑,没有增加。他依然是清白的。
“但王建军不会放过我。”陈实坐在沙发上,双手交握,指节泛白,“他迟早会找机会再动手。”
他打开布包,从里面拿出一把枪。黑色的,不大,能握在掌心里。
“拿着。万一有事。”
林小鱼接过枪。很沉。她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满的。
“我的备用枪,编号抹掉了。”陈实说,“没有人能查到这把枪的来源。”
林小鱼把弹匣推回去,把枪重新包好,塞进沙发垫子下面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陈实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三天后,不管发生什么,别一个人扛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心理咨询室,第二天下午。
林小鱼躺在沙发上,白清芳坐在对面。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。
林小鱼没有闭眼睛。她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盏吊灯,看着灯罩上落的一只小飞虫。
“白医生,我一直在骗自己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感情,“我说我要帮我哥还债,但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帮他逃得更久。”
白清芳没有插话。
“他杀了二十九个人。我帮他数了。一根线,一个人。”林小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但她很快把它压下去,“我数了十五年。”
白清芳递过纸巾。林小鱼没有接。
“你帮他追踪王建军,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你爸。”白清芳说。
林小鱼摇头。“不,我是在帮他。每帮他多杀一个,他就不用自首。他不用自首,我就还有哥哥。”
她坐起来,双手撑着沙发边缘,低着头。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。
“我不是在帮他。我是在救自己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轻,像一个小孩在说话,“我不想一个人。”
白清芳站起来,坐到她旁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哥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哥哥了。”白清芳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他现在是一个背负三十条人命的杀人犯。你帮不了他变成好人,你只能帮他变成一个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人。”
林小鱼抬起头,眼睛是干的。
“三天后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她说,“到时候,您能不能陪我去警局?”
白清芳点头。
林小鱼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的。她伸手摸了摸窗玻璃,外面有人在遛狗,有小孩在骑自行车,有一对情侣在吵架。这座城市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,没有人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。
她转身看着白清芳。
“白医生,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有些记忆被封存,是因为承受不了。”林小鱼顿了顿,“但如果我一直不去承受,那些记忆就会一直封着我。”
白清芳没有说话。
“三天后,不管结果如何,我要把那最后一段记忆找回来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林小鱼离开了心理咨询室,没有回头。
她在街上走了很久。没有目的,没有方向,只是走着。路过奶茶店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隔着玻璃看见小周在里面忙。她想进去帮忙,但脚没有动。
她继续走。
走到江边。江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江水。水很浑,泛着灰色的泡沫,像一个巨大的洗衣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——林大江发来的消息。
“三天后的拍卖会,你会去吗?”
她打了两个字:“会的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杀了他。”
林小鱼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了四个字。
“你杀不了。”
发出去。对方正在输入……显示了一会儿,又消失了。
过了很久,林大江发来一条语音。林小鱼点开,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杀不了他。因为你站在他前面。”
语音结束。
林小鱼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看着江水。风更大了,吹得她的眼睛发酸。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,久到她都快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。
天黑了。
她回到出租屋,打开灯。白板是空的,被她擦得干干净净。她坐在沙发上,从垫子下面摸出那把枪,握在手心里。很凉,很沉。
她把弹匣退出来,数了数。七发子弹。
她把弹匣推回去,把枪重新塞回垫子下面。
然后她拿起白板笔,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。
“鬼七局。”
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划掉了“局”字,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字。
“死。”
鬼七之死,或者王建军之死,或者林大江之死。三天后,至少会有一个人死。她不确定是谁,但她确定的是——那个人不会是陈实,不会是白清芳,不会是她自己。
因为她是那个在中间的人。
她站在林大江和王建军之间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谁动,她都会断。但她不是弦,她是刀。刀不会断,刀只会砍。
她放下笔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她看见八岁的自己躲在沙发后面,透过缝隙看见父亲的背影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勺子,正在给她舀草莓酱。
那个背影她记了十五年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三天后,她要让他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