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身点在烂尾楼二层,林小鱼又来了。
这一次,林大江没有对着名单发呆。他坐在一个翻过来的油漆桶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等她。林小鱼走进去的时候,他把文件递过来。
“帮我签这个。”
林小鱼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A4纸,打印体,标题是“放弃协助警方调查声明书”。内容很简单——本人林小鱼自愿放弃对林大江案的一切协助,此前提供的所有信息均为无效,本人承诺不再与警方合作。
她抬头看他。“你要我签这个,然后呢?”
林大江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。上面标着王建军的住址、办公地点、常去的健身房和茶馆,还有每天的出行时间。手写的,密密麻麻,像一份作战计划。
“然后你用你的过目不忘,帮我把王建军的行动轨迹全记下来。我要杀他,不能失手。”
林小鱼把声明书放在油漆桶上。她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三秒钟里,她看见他身上的黑线在微微颤动——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一个猎人即将得手前的兴奋。
“你要利用我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林大江没有否认。“你不帮我,我就自己去。”
林小鱼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。她拿起那张声明书,两只手捏着纸的两边,撕了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纸片落在地上,像碎雪。
“你要杀人我管不了你。但你要利用我,就永远别想再见我。”
林大江的脸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狂躁。他一步跨过来,左手掐住她的脖子,右手把她按在墙上。水泥墙的灰蹭在她的后背上,粗糙的颗粒硌着脊椎骨。
他的力气很大。大到一个正常男人不该对妹妹使出的那种大。林小鱼的脚尖几乎离了地,喉咙被压住,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。她的脸开始发红,然后是发紫。
“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?”林大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林小鱼被掐得喘不过气。但她笑了。
不是因为不怕死。是因为她看见了——林大江身上的黑线在剧烈抖动。三十根线像触电一样疯狂震颤,黑色变成了灰色,灰色变成了白色,又变回黑色。其中一根开始变细。
那是连着她的那根。
他下不了手。
林小鱼趁他分神的那零点几秒,膝盖猛顶他的腹部。林大江吃痛松手,后退了一步。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一脚踢掉他腰间的枪——那把真枪,她从船厂换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动过的真枪。
枪滑出去,撞在墙角,停住了。
林小鱼弯腰捡起枪,枪口对着他。
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你身上三十根黑色丝线,二十九根后面死过一个人。还有一根,连着王建军。那么多年他活得比你猖狂!现在,把这最后的债清完。清完,去自首。”
林大江捂着肚子,靠在墙上。他的脸涨红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屈辱。一个杀了二十九个人的男人,被自己的妹妹用膝盖顶翻了。
他盯着那支枪。枪口对着他的胸口。
“你会开枪吗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林小鱼说,“但我会把枪交给会开的人。”
她垂下枪口,转身走了。走出烂尾楼的时候,她的手还在抖。她把枪塞进外套口袋,靠着墙蹲下来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冷风灌进肺里,像刀割。
她掏出手机,给白清芳发了条消息。
“白医生,我刚刚差点被我哥杀了。”
三秒后,回复来了。
“你在哪?我来接你。”
心理咨询室里,白清芳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
林小鱼双手捧着杯子,水很烫,烫得指尖发红,她没有松手。白清芳坐在对面,没有问发生了什么。她在等。
“你反抗了?”白清芳问。
林小鱼点头。
白清芳的表情松弛了一点。“这是好事。你终于不再只是害怕了。”
林小鱼沉默了很久。热水冒出的蒸汽扑在脸上,有点痒。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抬起头。
“白医生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杀了很多该死的人,他算是坏人吗?”
白清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茶,然后放下。
“你哥杀的那些人,都‘该死’吗?”
林小鱼的手指绞在一起。
她想起那二十九根黑线连着的名字。从陈实的案卷里,她记住了其中一些人的身份——毒贩、人贩子、黑社会打手、腐败官员。还有一些,她不知道是谁。但至少有三个名字,她记得很清楚。
一个便利店老板娘。一个送外卖的小哥。一个退休的小学老师。
这三个人和林正国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。他们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、错误的地点,撞上了正在逃亡的林大江。
“不全是。”她小声说。
白清芳没有追问。
林小鱼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
她推门进去——门没有锁。她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锁了。三步走到客厅,灯打开,她愣住了。
抽屉全被拉开,书本散了一地,衣柜的门开着,衣服堆在地上。沙发上被翻了个底朝天,坐垫被扔在地上,沙发套被扯下来揉成一团。茶几上的水杯碎了,玻璃碴子铺了一地。
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U盘不见了。
那个黑色的、贴着“备份”标签的U盘。
林小鱼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看着满地的狼藉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U盘里的三百七十二页证据,她全部记得。一字不差。
但不是现在。她要先把U盘找回来。
她蹲下来,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。不是为了收拾,是为了确认——小偷在找什么。抽屉里的东西被翻过但没有带走,衣柜里的衣服被扔出来但没有少,沙发垫被拆开但没有被割破。目标很明确:U盘。
手机震了。一条消息,不是林大江发的,是陈实发的。
只有四个字:“U盘被抢。”
林小鱼拨过去,没人接。她再拨,还是没人接。
她冲出家门,跑到街上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警局,快。”
警局门口,她赶到的时候,陈实已经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。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头发是乱的,脸上有一道新伤——嘴角裂开了,血已经干了。
王建军站在车旁,背着手,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、和蔼的笑容。他看见林小鱼,笑了笑。
“林小姐,这么晚了还来警局?”
林小鱼没有理他。她看着车里的陈实。陈实隔着车窗,嘴唇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。
她看懂了。
“U盘。密码。林正国的生日。”
警车开走了,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。王建军还站在那里,看着林小鱼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在说——下一个就是你。
林小鱼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回出租屋。她去了心理咨询室。
白清芳还没走。她正在整理病历,看见林小鱼进来,愣了一下。林小鱼的表情不对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冷静。过度的冷静。
“U盘被抢了。”林小鱼说,“陈实被抓了。”
白清芳放下手里的病历。“你还记得U盘里的内容吗?”
林小鱼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子里过那三百七十二页。第一页,王建军的受贿记录,日期、金额、对方账户。第二页,毒品交易的路线图,每次交易的经手人。第三页,杀人灭口的执行人名单和作案时间。
她睁开眼。
“全都记得。”
她站起来,走出心理咨询室。白清芳在后面喊她,她没有回头。
出租屋门口,她没有进去。门还是开着的,里面的灯还是亮着的。但她站在走廊里,没有动。她听见里面有声音——不是老鼠,是人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客厅里没有人。厨房里没有人。卧室里没有人。
但白板被人动了。
她走之前在白板上写的东西被擦掉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她记得自己写了什么。
她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,开始写。
第一行:王建军,受贿记录。第二行:毒品交易路线图。第三行:杀人灭口名单。第四行,第五行,第六行…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像一台打印机。
过目不忘不是魔法,是摄像机。她的大脑把三百七十二页证据全部录了下来,现在她在一页一页地回放。没有遗漏,没有错误,每一个名字、每一个日期、每一个金额都准确无误。
写到第七十三行的时候,她听见了敲门声。
不是敲,是砸。三下,很重,整扇门都在震。
林小鱼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白板——还有二百九十九页没写。她没有时间了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白板开始拍照。一张,两张,三张。拍完最后一张,她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敲门声更大了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。
她把白板上的字擦掉。先是第一行,然后是第二行,然后是第三行。板擦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白色的粉尘飘起来,落了她的袖口和头发上。
白板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两个便衣警察站在门外。一个高,一个矮。高的那个手里拿着证件,在她面前晃了一下。矮的那个站在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在往屋里扫。
“有人举报这里有嫌犯藏匿。”高的说。
林小鱼侧身让开,靠在门框上。“随便看。”
两个人进来了。高的翻衣柜,矮的翻抽屉。他们翻得很仔细,但动作很小心——不想留下痕迹。因为他们知道,这间屋子的主人刚刚才被翻过一次,再翻第二次就太明显了。
他们翻了三分钟,什么都没找到。
高的走到白板前,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一下板面。白色的粉尘沾在他的手指上。他把手放下来,转身看着林小鱼。
“打扰了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。
林小鱼关上门,靠在门上,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。她拉开外套领口,后背全是湿的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——三百七十二页的证据,全部在。
她靠着门滑坐下来,坐在地上,膝盖曲起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打开和白清芳的聊天窗口,打了一行字。
“白医生,我没事。”
发出去。已读。
白清芳没有回复。她知道“没事”是假的,但她知道林小鱼不需要安慰。
林小鱼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板面上还残留着一点粉尘,在灯光下发亮。她拿起板擦,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擦掉了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了七个字。
“陈实,取保候审找我。”
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陈实的号码发了条消息。
“你取保候审之后,来找我。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但回复的不是陈实。
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陈实涉嫌泄露警方机密,不准取保候审。”
林小鱼看着这条消息。她知道是谁发的。王建军。
她没回。她退出消息界面,打开相册,翻到第一张照片。王建军的受贿记录。
她看了三秒,然后锁屏。
客厅里的灯还亮着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引擎没熄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车里坐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他一直在看她的窗户。
她在监视。
林小鱼拉上窗帘,回到沙发上坐下。她拿起手机,给那个会员注册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哥,王建军动了陈实。U盘被他拿走了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你没事?”
“没事。证据我全部默写出来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是一句话。
“你不是人。你是怪物。”
林小鱼看着“怪物”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我是你妹妹。”她回。
对方没有再回复。
林小鱼把手机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明天,她要去找一个律师。她要让陈实出来。因为陈实是唯一一个能在系统里和王建军对抗的人。
而她,是唯一一个能提供证据的人。
夜色沉下来了。楼下的黑色轿车还没有走。排气管的白烟在冷风里散开又聚拢,像一个在呼吸的活物。
林小鱼没有关灯。她坐在沙发上,睁着眼睛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