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沫沫,文爷爷知道你受了大委屈,也知道这么恶劣的事,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一道很难迈过去的坎。
所以你一时想不开气不过都是正常的,听说有人甚至还一辈子都放不下呢!
但你是个极聪慧又有主见的孩子,向来抗得了压、也担得起事。
当然,你的冷静坚韧一多半是从成长环境和过往遭遇中打磨锻炼出来的,这其实也是你的无奈和不得已。
毕竟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能在父母亲人的呵护下,平安顺遂欢乐无忧地度过一生,反倒要去经历不幸呢?
可都说在逆境中开的花,花期才更持久、香味也更绵长。
因此你的这份心性并不是坏事,文爷爷相信,你将来一定会比大部分同龄人都更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!
即便是现在,以你的心明通透,你也一定能比大多数小姑娘都更懂得‘不自苦不内耗’的必要性,对吧?
但如果你实在是恨意难消,老头子也理解并支持你,只是冤有头债有主,要找你就找那个罪魁祸首撒气!
如果你嫌打人费力,没事,老头子有药,保管整得他要多惨有多……”
文老难得这么正正经经地说话,可说着说着却突然卡了壳。
也不知道他一瞬间想到了什么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。
好在凭我对他的了解,只稍微一思忖,也就明白他在懊恼什么了。
要是给此刻的他配上一段内心旁白,我猜应该是以下这段话:
老头子我怎么一激动,就把心里话都给秃噜出来了?要知道,我可是德高望重的医者和祖父辈的长者啊!
怎么能怂恿人家小姑娘,不是找人撒气就是下药整蛊呢?真是太有失身份、太不成体统、太误人子弟了!
果不其然,下一秒他就印证了我的猜测,开始十分生硬地找补了起来:
“不开玩笑了,咱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,什么下药什么打人,都不能干、想也不可以想,要以德服人!
咳,现在言归正传,虽然你伤得确实比较严重,但是你放心,只要按时复查好好修养,不会有后遗症的!”
他的意思是,我没有毁容也没有残废,就连生育功能也都还在?
——醒来后我就只觉得浑身上下除了胀和麻,几乎没有别的感觉,想必是给我用了镇静止痛类药物的缘故。
但这虽然能让我在体感上好受一些,却也导致了我短时间内无从判断,自己除了失去孩子,还失去了什么……
老人家自认为已经相当及时且完整地挽回了自己的形象,于是说完也不等我回应就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可他不知道,我在昏迷前就听过他这样的“豪言壮语”了,当时他说的,还是要让某些人生活不能自理呢!
不过他的话虽有些不着调,我却是字字句句都听进去了,一颗悬在半空惶惶不安的心,也随之落回了实处。
他知道在这么重大的恶性事件面前,任何安慰劝解的语言都是苍白的。
所以他才对我用了激将式的鼓励,并没有居高临下地讲大道理,也没有因为事不关己就告诉我万般皆是命。
更没有企图粉饰太平大事化无、违心地替那些害了我的人找借口开脱。
——小时候我经常被优爱欺负,我也尝试过告状,但其他人连听都懒得听,只有外婆每次都愿意说上几句。
而她说的最多的,就是叫我认命!
她一边教我要努力变优秀,长辈们才会看到我的价值;一边却又告诫我,不争不抢谦逊忍让才是长远之计!
其实说白了,在她心里,也是偏向优爱的。
我懂她的为难,我和优爱都是她嫡亲的外孙女,那位还比我多与她相处了十一年,厚此薄彼也是人之常情。
可理解是一回事,心寒却是另一回事。
尤其是此刻,两相一对比,文老这段完全站在我的立场上说的话,才更显得弥足珍贵、也更让我倍感熨帖。
虽然他守着分寸留了余地,并没有当场夸下海口,说一定会给我主持公道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之类的话。
但他与我非亲非故,能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,更何况他对我伤情的判断,也算是给我吃了最大的定心丸。
至于我心里的打算,譬如蛰伏蓄势静待时机给自己报仇什么的,那是绝不能对任何人宣之于口的,包括他!
等文老走后,我才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,将被包得堪比粽子一样的双手再一次轻轻地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。
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草药味,床边的输液架上还挂着一堆空药瓶。
可问题是,纱布从我的手背一路缠到了臂弯,别说血管了,就是皮肤都纹丝不露,他们是怎么给我输液的?
想到这里,我眨了眨眼睛,却一把将自己跑偏的思维拽了回来。
没有落下终身残疾就是不幸中的万幸,其它的都不重要!
整个房间除了我身下的这张小床外,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都已经被清理了出去,换上了医疗器械和专业设备。
挤挤挨挨地摆着,俨然是将我这间陋室,临时改成了缩小版的抢救室兼病房。
我讽刺地勾了勾唇角,某人之所以不送我去医院,想保全的,可不是我!
只是,即便已经对他不再抱有希望了,这一刻,刚才被压下的情绪却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淹没了我……
我昏迷四天后终于苏醒的消息,随着满脸轻松的文老跑到主楼厨房大快朵颐的行径,以风速传遍了裴园。
倒也不是那些人有多关心我,不过是急着想知道本次事件的后续罢了!
说实话,我也挺想知道的。
第一个前来“探病”的人是何田,我并不意外。
毕竟有权限能自由进出沫苑的人本就不多,有心来看我又敢登门的,除了阿光和裴玉珩,也就只剩下他了。
当然,这是指没有特殊事件发生、也没有人被鬼迷了心窍的正常情况。
那种上下沆瀣一气内外狼狈为奸,有人不惜豁出一张老脸和半世忠名,也要置我于死地的非正常情况不算!
此时话痨何田一开口,我就知道他是来当说客的,或者更贴切地说,他是为某人“打前站、趟路子”来了!
譬如,他说裴玉珩那天带着人匆匆回来,并不是偶然。
——特别提起这件事,一是为他自己表功,二是为了体现某人对我的在意。
事发前一天,何田被突然召回了训练营,通知他的人没有给出相应的理由,但却反常地没收了他的手机。
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,可这也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前必经的程序,所以他只能按捺住心慌等着分配任务。
谁知这一等就到了后半夜,他越来越坐立难安,想找负责人或召集人问明情况,却被告知他们都离开了。
再看整个营地里始终是一片松散平常的气氛,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
可真要论起来,这事也怪他自己,忘了阿光在出差前,还曾特意叮嘱过他一定要全天候留在裴园守着我。
结果他收到通知的时候,却连一秒钟的怀疑都没有,就被调虎离山了!
幸好设置圈套的人百密一疏,当然,也有可能是执行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。
总之,他没有被彻底关起来、隔绝与外人接触,于是他就向队友借来手机,赶紧给国外的阿光发了消息。
阿光闻讯后,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,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裴玉珩。
这才有了他们提前回来的事,只是他们一调动直升机,行踪就泄露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