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江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天台边缘,背对着林小鱼,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。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破旗。林小鱼看着他,等着。她没有催。她知道答案不会轻易给出来。十五年了,她等得起这几分钟。
然后警笛声响了。
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,红蓝光在楼宇之间跳动,越来越近。林大江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——三辆警车已经停在楼下,警灯无声地旋转着,把整栋楼的外墙照成了红蓝相间的棋盘。他猛地转头盯着林小鱼,眼睛里的东西从悲伤变成了愤怒,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“你报的警?”
声音很硬,像刀背磕在石头上。
林小鱼摇头。她甚至没有往楼下看一眼,因为她知道不是她。“不是我。是陈实醒之前就安排好的追踪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那些重新连回自己身上的黑线上,“但你不用跳。我能帮你。”
林大江冷笑了一声。
不是笑她,是笑自己。他退到栏杆边,背抵着铁栏杆,手指攥紧了栏杆的横杆。楼下警察用喇叭喊话,声音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地传上来:“楼上的人听着,你已经被包围了,放下武器,不要伤害人质——”
人质。他们在说人质。他们不知道天台上没有绑匪和人质,只有一对失散了十五年的兄妹。
林小鱼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身上的黑线,一共30根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29根连着死人。最后一根连着一个活人。对不对?”
林大江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十五年没见,他妹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会用刀子一样的话剖开他的女人。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,但他没有问。有些问题不需要问,答案就在那里——她看见了。从小到大,她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楼下警察又喊了一遍。这一次声音更急了。
林大江往下看了一眼。六楼。不算高,跳下去不会立刻死,但会残,会被抓,会在医院的病床上被铐住双手,然后在轮椅上度过余生。他的手指松开了栏杆又攥紧,攥紧了又松开。
林小鱼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手很小,指节分明,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疤——是小时候偷拿烤红薯留下的。林大江盯着那只手,眼里的愤怒一点一点碎掉了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恐惧。不是怕被抓的恐惧,是怕连累她的恐惧。
“你身上的黑线,我能帮你断。”林小鱼说,“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楼下,警察开始破门。防盗门被撞的巨响从楼道里传上来,像打雷。
林大江没有时间了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林小鱼把他拉到水箱后面。水箱很大,足够藏两个人。她蹲下来,用手势示意他别出声。林大江靠在水泥墙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,像一个溺水的人刚被拖上岸。林小鱼站起来,走到天台边,对着楼下喊。
“上面没人,他跑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楼下安静了两秒,然后是对讲机嗡嗡的电流声,然后是脚步声——警察们撤了。不是全信了她的话,而是他们要去追别的线索。那个线索是陈实昏迷前就安排好的,和她没关系。
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回到水箱后面。
林大江靠着墙,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。林小鱼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她嘴里低声重复着刚才记下的东西——三个警车的车牌号,带队警察的面部特征。高个,平头,右眉有颗痣,说话时喜欢用左手比划。她全部记住了,不是因为有用,而是因为过目不忘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“那最后一根黑线连着谁?”她问。
林大江睁开眼。
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能看见。”林小鱼说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他点头。
“那你就别对我撒谎。”
林大江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十五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咽回去,然后吐出来。“连的不是尸体。是活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十五年前杀了爸的那个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。但他的手在抖。林小鱼看见了。她看见他手上那些旧伤疤——刀伤、烫伤、骨折后留下的凸起。十五年,他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些疤,就像一个移动的犯罪现场。
她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,把手伸给他。“跟我走。”
消防通道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林小鱼走在前面,林大江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前一后,像心跳的节拍。六楼到一楼,她走了三十七步。每一步都很稳。
她带他进了自己家。
出租屋不大,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。林小鱼把门反锁,拉上窗帘,给他倒了杯水。林大江接过去,杯子在他手里晃了两下。他没喝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坐。”林小鱼指了指沙发。
他没坐。站在客厅中间,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野兽,浑身不自在。
林小鱼没勉强。她自己坐下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然后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说吧,15年前的事。”
林大江拉起袖子。小臂上一道旧刀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。那是刀伤,不是自己割的,是被人砍的。缝了很多针,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。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很慢,像在念一份读了无数遍的起诉书。
“那天晚上,爸把我藏在衣柜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在等自己把这些字咽下去。
“他说‘别出声,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’。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。我从缝隙里往外看——客厅里有三个人。爸被他们按在地上,脸贴着地砖。第四个人站在门口,一直没动。”
林小鱼的手指攥紧了裤腿。
“他们说‘东西在哪’。”林大江的声音开始发紧,“爸不说。打他,他也不说。然后那个蹲下来的人掏出了枪。”
他停住了。
杯子里的水凉了。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按喇叭,有人在吵架。这个世界和十五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,什么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停下来。
“等我出来的时候,爸胸口全是血。”
林小鱼没有说话。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。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——八岁的自己躲在沙发后面,透过缝隙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,草莓奶昔溅了一地。红色和白色混在一起。那个味道她记了十五年。
“你看见凶手的脸了?”她问。
林大江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后来我查了15年,查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绝望烧尽之后剩下的灰烬。
“他是个刑警。”
林小鱼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。玻璃碎了一地,水溅到她的脚踝上。她没有低头去看,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大江。
“刑警?”
“刑警。”林大江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。
窗帘外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楼下。
林小鱼猛地站起来,冲到窗边。她拨开窗帘一条缝,往下看——那辆车她认识。陈实的车。没错,就是昨天在后巷被人打晕的那个便衣警察的车。车里坐着的人正是陈实本人。他抬头,准确地看向她的窗户。
他在等她。
不,他在监视她。
林小鱼放下窗帘,转身面对林大江。“警察在楼下。你得走。”
“谁?”
“昨天被你打晕的那个人。他醒了。”
林大江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意外。意外那个人醒得这么快。
林小鱼没有给他时间多想。她拽着他的袖子,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,推着他往厨房走。厨房后面有一个消防通道的入口,平时没人用,门锁是坏的。她推开那扇门,冷风灌进来。
“从这里下去,走侧门。”
林大江跨出门槛,停了一下。他转身看着林小鱼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走。”林小鱼说。
他走了。
她关上门,靠在墙上,深吸了三口气。然后她回到客厅,拿起扫帚,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干净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用扫地的这几分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。
扫完,她把扫帚放回厨房,走到门口,打开了门。
陈实站在门外的走廊里。他甚至没有按门铃,也没有敲门。他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等人的雕塑。
林小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非法入侵民宅。”
陈实没接这话。他侧身从她旁边挤进去,走到客厅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——她的手机,本来应该在她口袋里,但现在在他手里。
“你手机里有你和林大江的通话记录。三分钟前刚打过。”
林小鱼看着自己的手机。她确实打了。用那个会员注册的号码。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到她的手机的,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破解了密码。但她没有慌张。慌张没有用,慌张是奢侈品,她没有资格买。
“你非法入侵民宅,现在又多了一条——盗窃私人财物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“你领导知道你一个人在查这个案子吗?”
陈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推给她。
“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陈实看着她。林小鱼走到他对面坐下,把手机拿回来,放进口袋。
“15年前,城东林正国被杀案,你是当年的办案警察吗?”
陈实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意外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被人揭开了结痂的伤口,疼,但又有一种如释重负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窗外,夜色彻底沉下来了。楼下传来一声关车门的声音,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。有人在离开,有人在到来。这个城市永远在动,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。
林小鱼坐在沙发上,等着他的回答。
她身上那些黑线又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全部,只有一根——那根从林大江身上断开后重新连到她身上的那根。它在她的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,像一个随时会收紧的绞索。
这根线的另一端,连着林大江说出的那个名字。
刑警。
而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,也是一个刑警。
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。但她会查出来。不管要用多长的时间,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
因为那个晚上她也在现场。
她看见了所有人的脸。
只是她到现在都不愿意想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