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王周身的凛冽戾气缓缓散去，方才的森冷杀意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可奈何的落寞。
“我自然清楚，论修为、论背景，举国上下，皆非御弟哥哥的对手。”
她轻轻垂眸，收起了那枚阴冷的香囊，语气褪去锋芒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坦诚：
“我起初的确动过强留你的心思，可后来才发觉，你与世间庸男截然不同。你足够清醒，足够坦荡，不虚伪、不敷衍，正因这份难得的真实，我才动了真心，只想安稳将你留在女儿国，别无恶意。”
“千年以来，我女儿国处置的，从来都是贪色忘义、抛妻弃子、寡情薄幸之徒。那些人欲念熏心，品行败坏，死不足惜，算不得我等滥杀无辜。”
抬眸时，她眉眼间染上一丝卑微的自嘲，轻声问道：
“御弟哥哥，你看穿了我们的根脚，知晓我女儿国皆是鬼子母一脉衍生，算不得正统人伦，乃是世间异类邪祟。你…… 会不会觉得我们很脏，心底厌弃我等？”
张杨淡然一笑，缓缓开口：
“众生无分人鬼，不分正邪，唯论本心，只看善恶。”
“贫僧观你举国上下，虽源出阴秽，却无滔天杀伐业力，从未乱杀良善，只诛负心之辈，守一方国土安稳，便无原罪。”
“我佛慈悲，渡世人，亦渡万灵。草木精怪，山泽妖邪，阴魂鬼类，但凡心存善念，皆在普渡之列。出身从不是罪过，心术端正，便值得被宽恕，被善待。”
女儿国国王怔怔立在原地，眸中满是错愕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张杨语气平和，继续缓缓说道：“况且贵国子民皆有血肉实体，并非虚无阴魂，只是孕育繁衍之法异于世间常理罢了。天道浩瀚，万物纷呈，存在即是合理，本就无绝对的是非对错。今夜这番隐秘对话，你我心知便可，便当从未发生过。”
女王抬眸，神色满是难以置信，轻声颤问：“御弟哥哥…… 就不打算覆灭我女儿国吗？”
张杨眉峰微蹙，面露几分不解：“好好一方国度，安稳存续，为何要灭？”
“世间高僧道长，但凡撞见异类邪祟，不都是二话不说，斩除诛灭，以除后患吗？” 女王低声反问，眼底藏着长久以来的惶恐与自卑。
张杨合掌垂眸，目光澄澈而通透，一字一句，沉声道来：
“佛与魔，从不分出身，只分本心；正与邪，不在于种族，而在于行事。心怀良善，邪祟亦是众生；执念作恶，诸佛亦化修罗。”
女王怔怔立了许久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，那笑意里再无半分媚意与戾气，只剩几分释然与通透，眉眼间的冷冽也柔和了许多。
“御弟哥哥，你当真是第一个这样的高僧。”
她缓缓开口，声音轻缓，带着几分感慨，“古往今来，要么是贪我美色、恋我国富的庸碌之辈，要么是见我根脚便喊打喊杀的迂腐道长，从未有人像你这般，既见我阴诡，又懂我本心；既明我异类，又予我尊重。”
说着，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沿，“坐过来吧，御弟哥哥。放心，不逼你，也不睡你，就想与你好好说说话，这般坦荡相待，倒也难得。”
张杨微微一怔，看着女王眼底真切的释然，再无半分试探与魅惑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他合掌微微躬身，语气平和：“陛下既有此雅意，贫僧却之不恭。”
说罢，他缓步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一侧坐下，与女王保持着分寸。
女王侧头望着他，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纹路，轻声开口，“御弟哥哥，你说我守着这女儿国千年，斩尽负心之徒，到底是执念，还是坚守？”
张杨闻言，目光柔和了几分，没有急着作答，只是缓缓摇头，“执念与坚守，本就一线之隔，外人难断。但贫僧看得出来，陛下心中藏着过往，藏着放不下的牵绊 —— 我想，陛下一定是有故事吧？”
女王指尖一顿，摩挲袖口的动作渐渐放缓，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怅然，沉默片刻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褪去了一国之主的威仪，也褪去了鬼子母一脉的阴诡，只剩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。
过了许久，她才转头看向张杨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，轻声问道：“御弟哥哥，想知道女儿国的由来吗？想知道，我为何要守着这一方土地，斩尽所有负心之徒吗？”
张杨微微欠身，神色恭敬而坦荡，没有半分窥探之意，只缓缓开口：“陛下不愿说，贫僧绝不勉强，毕竟每个人心底，都有不愿轻易提及的过往；若陛下愿意说，贫僧便洗耳恭听。”
女王望着他，眼底掠过一丝狡黠，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灵动，褪去了千年的孤寂，倒添了几分少女般的通透，轻声道：“御弟哥哥也有秘密，我们交换如何？我告诉你女儿国的过往，你也说说你心底的牵挂，说说你讲那佛与红花的故事，背后藏着的真正心思。”
张杨浑身一怔，身子微微一僵，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，下意识开口：“你…… 你怎会知晓？”
他自认掩饰得极好，无论是穿越的秘密，还是心底对熊雨亭的牵挂，亦或是讲那故事时，藏在 “守心” 之下的私人情愫，都从未外露半分，竟被女王一眼看穿。
女王低低笑出声，眉眼弯弯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，又藏着几分调侃：“御弟哥哥莫慌，你讲那红花恋佛的故事，看似是说‘动情一瞬，守心永恒’，看似是劝我放下执念，可你眼底的怅然，语气里的共情，都藏不住， 那故事里，藏着你的影子，藏着你放不下的人，对不对？”
她微微倾身，目光清亮地望着张杨，声音轻缓却字字戳中要害：“哥哥可曾听说，红颜祸水，最能乱人心性，也最能照人心底的隐秘。你那般坦荡，却唯独在讲起那故事、说起‘心中牵挂’时，神色有了破绽。你劝我不执着，可你自己，不也守着一份牵挂，不肯放下吗？”
张杨闻言先是一愣，随即忽然摇头低低笑了起来，眉眼间所有刻意端着的高僧架子尽数卸下，少了几分刻板肃穆，多了几分坦荡洒脱。
“罢了，你我都是千年的狐狸，我便不在陛下面前演聊斋了。”
女王闻言微微歪头，眸中浮起一抹懵懂，轻声问道：“聊斋？那是什么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