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锋缓缓点头。这就对上了。周文远这条线,上通刘永,下连张焕,还勾着长安。他这条蛇,藏得够深。
“刀疤刘呢?他跑哪去了?”
“小人不知道,真不知道!”钱言连连摇头,“刀疤刘那人,神出鬼没,做事又狠,小人也怕他。他那些兄弟,都是亡命徒,杀人不眨眼的。周文远死了,他肯定知道事发了,一定是跑了。但跑哪去……小人真不知道。”
冷锋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钱言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神恐惧,不像在说谎。
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亲兵,向冷锋禀道:“将军,刘公公来了,说要见你,在客厅等候,诸葛先生陪着。”
冷锋眼神一凝。他看向钱言,钱言脸色惨白,眼中满是恐惧,拼命摇头,嘴唇哆嗦着,无声地说“别让他看见我”。
冷锋道:“先把他带下去,看好。”
两名亲兵上前,将瘫软的钱言架起,拖走。
刘永坐在客厅椅子上,慢慢啜着茶,小豆子站在他身后,诸葛文正陪他闲聊。
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常服,外罩灰鼠皮斗篷,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白玉拂尘,仿佛只是夜间散步,顺路来访。见冷锋出来,忙一拱手,笑容满面,温言道:
“冷将军,咱家不请自来,叨扰将军,还请见谅。”
“公公言重了。”冷锋拱手还礼,“不知公公来访,有何吩咐?”在刘永旁边椅上坐下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刘永道,“只是方才在行辕,听闻城中出了两桩命案。一桩是军械库陈贵,死在周主事府上。一桩是周主事自己,中毒身亡。咱家想着,这凉州城乃边关重镇,一夜之间连出两条人命,恐非吉兆。所以过来看看,看冷将军这边,可有什么需要咱家帮忙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关心地方治安。但那双细长的眼睛,却闪着幽深的光,仔细打量着冷锋的神色。
冷锋神色平静,道:“有劳公公挂心。陈贵和周主事的死,末将已经派人去查了。初步判断,是仇杀,或者……灭口。具体细节,还要等仵作验尸,再作定论。”
“灭口?”刘永一挑眉,“灭什么口?陈贵一个军械库副管事,周主事一个户房主事,能有什么秘密,值得被人灭口?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”冷锋摇头,“也许,是他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。也许,是卷入了什么不该卷入的纷争。边关之地,三教九流混杂,这种事,不稀奇。”
刘永定定地看着他。小豆子垂手站在他身后,眼观鼻,鼻观心,像个木头人。
“冷将军说得是。”刘永脸上重新浮起笑容,“边关之地,确实不太平。不过,咱家倒是听到些风声,说这陈贵和周主事,似乎和城中的一些商人、江湖人,走得颇近。尤其是……那位钱老板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将军可知道这位钱老板?”
“知道。”冷锋点头,“凉州最大的粮商,和军中也有些生意往来。公公问他,可是觉得他和这两桩命案有关?”
“有没有关,咱家不敢妄断。”刘永缓缓道,“只是觉得,这钱老板生意做得大,人脉也广,或许知道些什么。将军若是要查案,不妨问问他。说不定,能有意外收获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话里的意思,却让冷锋心头一凛。刘永这是要把矛头指向钱言,借刀杀人,让钱言成为下一个“灭口”的对象。
“公公说得是。”冷锋顺着他的话道,“末将已经派人去请钱老板了。等他来了,定要好好问问。”
“哦?”刘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“钱老板还没来?”
“还没。”冷锋摇头,“派人去请了,说是马上就到。可能……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刘永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看到冷锋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便问道:“将军拿的是……”
“这是西凉三州近年来的税赋明细。”冷锋道,“公公前几日说要查账,末将让户房整理出来了。正要给公公送去。”将手中布包递了过去。
“是么?”刘永放下茶盏,伸手拿过来,打开账册,随意翻了几页。
许久,他合上账册,缓缓道:“账做得不错。条理清晰,数目分明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冷锋:“只是这数目,和咱家在长安看到的,似乎有些出入。尤其是去岁和今岁的盐税、茶税,少了近三成。冷将军可知,这是为何?”
冷锋神色依旧淡定,道:“公公有所不知。西凉地瘠民贫,这些年又连遭战乱,百姓困苦,商路不畅。盐税茶税,自然比不得太平年景。而且,北边、西边都不太平,商队时常遇劫,损失不小。这些,在账册附注里都有写明。公公可详细看看。”
“咱家看了。”刘永淡淡道,“附注是写了,但理由……不够充分。三成的差额,不是小数目。若朝廷追究起来,冷将军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“那依公公之见,该如何交代?”冷锋淡然道。
刘永看着他,“其实,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“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有些事,说大就大,说小就小。关键看……怎么报,怎么圆,怎么让朝廷那边,觉得合理,觉得可信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咱家既然奉旨监军,自然要帮冷将军分忧。这账,咱家可以帮冷将军圆一圆,可以在奏折里,帮西凉说说话。只是……”
“公公请讲。”
“只是,咱家也有咱家的难处。”刘永叹了口气,表情诚恳,“咱家奉旨而来,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。西凉的军务、防务、钱粮,总要让咱家心里有数。否则,咱家就算想帮,也无从帮起。”
话说得婉转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要帮忙可以,但要把西凉的底交出来。要兵权,要财权,要掌控。
冷锋静静听着,心中冷笑。果然,还是这一套。软硬兼施,威逼利诱。给个甜头,再要块肉。等肉吃完了,就该要命了。
“公公的意思,末将明白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西凉的军务、防务、钱粮,公公既然要查,末将自然配合。账册在这里,公公可随时查看。至于其他的……容末将些时日,整理清楚,再向公公禀报。”
刘永笑了笑,笑容和煦如春风:
“冷将军是明白人。咱家也不急,等得起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飘忽:
“只是这西凉的天,变得快。有时候,等得太久,就错过时机了。冷将军,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咱家言尽于此,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站起身,一拱手:“咱家告辞。”转身向外走去。小豆子连忙跟上。
冷锋看着主仆二人出门而去,低声对诸葛文道:“你觉得,他信了么?”
“一半。”诸葛文道,“他信了周文远、陈贵的死是灭口,信了钱言还没到,信了账册是真的。但他不信你会乖乖交权。最后那些话,是敲打,也是警告。”
“是警告。他在告诉我,他等不起了。要么我主动交权,要么……他就要动手了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也没有时间了。”冷锋眼中寒光闪烁,“周文远死,刀疤刘逃,钱言在我们手里,这是折了刘永的耳目,他手下那些人在我们的严密监视和防护下,也搞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来,所以他现在变得有些瞎,有些聋,只能靠猜,靠等。但开春在即,北漠虎视眈眈,他等不起,我们也等不起。所以,他很快就会动手。”
“将军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下手为强。”冷锋声音冷冽如刀,“周文远的死,是个机会。可以借此,清理一批人,安插一批人。钱言在我们手里,可以让他‘招供’,把该咬的人咬出来。刘永要查账,就让他查。但要查什么,怎么查,我们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