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殊转过身，看着他们三人，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：“走吧？再不走，天就亮了。山下的追兵虽然不足为惧，但被他们缠上，也是麻烦。”
任羽幽扶着秦垣站起来，苏子收拾好药箱。四人沿着望月崖的另一侧，朝密林深处走去。
月光洒在山道上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夜风拂过，带来松脂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。
走在最前面的狐殊步伐从容，不急不缓，仿佛不是在与时间赛跑，而是在月下散步。
任羽幽忍不住问：“狐前辈，您说您是来接应的，为何没在接应点等我们？”
狐殊回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微微一笑：“老夫的占卜预测之术，虽然比不上姜子牙的后人，但也不比元真道派那些长老差。老夫算了算，你们今夜会有一劫，劫在望月崖。所以老夫没去接应点，直接来这里了。”
“您算到了？”苏子惊讶道，“您算到了杜衡会背叛？”
狐殊摇了摇头：“老夫只算到有劫，没算到是谁。杜衡这个名字，老夫也是第一次听说。但老夫活了八百年，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。一个人有没有异心，看他走路的样子就能看出来。杜衡从一线天出来的时候，脚步太轻了。”
“脚步太轻？”苏子不解。
“心中有鬼的人，走路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，生怕被人发现。”狐殊淡淡道，“老夫活了这么多年，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任羽幽沉默了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多谢狐前辈。若不是您及时赶到，我们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已经死在杜衡剑下了。”狐殊接过她的话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不必谢老夫。老夫说过，秦垣救过老夫一次，老夫救他一次，扯平了。”
狐殊他不再说话，加快脚步，走在最前面。
身后，秦垣望着他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前方的密林越来越深，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蔽，四下里一片漆黑。狐殊大袖一挥，一束金色光华便在手中绽放开来。
这不是道门的金光炁，反而流淌出几分佛韵。
秦垣笑了笑，倒是忘了狐殊是佛道双修。
密林的深处，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，几乎透不下一丝光亮。
狐殊佛光外放，照得如同白昼。
他走在最前面，步伐从容，不紧不慢。
秦垣跟在狐殊身后，任羽幽扶着他的左臂，苏子背着药箱走在右侧。
走了大约两刻钟，秦垣忽然发现有些不对。
他虽然没有来过这一带，但谷阳之前给他看过地图。
从神霄峰后山出发，穿过一线天，越过望月崖，再走一个时辰进入山北密林，穿过密林，三日行程，就能到镇灵司。
所以，按照地图上的标示，他们应该一直向北，而不是……
“狐前辈，”秦垣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这条路，似乎不是去镇灵司接应点的方向。”
狐殊没有回头，脚步未停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谁说我们要去镇灵司？”
秦垣一怔，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。
任羽幽也停下了脚步，手按在八卦佩上，目光警惕地看向狐殊的背影。
苏子更是直接挡在了秦垣身前，药箱挡在胸前，另一只手中已经捏住了几枚银针。
“狐前辈，”苏子的声音紧绷，带着明显的戒备，“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我们不去镇灵司，去哪里？”
狐殊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苏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恶意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祥。
“小丫头，你怕老夫害你们？”狐殊的语气轻松，像是在开玩笑。
苏子咬着嘴唇，没有说话，但她手中的银针握得更紧了。
诛魔令下，元真道派的悬赏，连神霄道派的亲传弟子都背叛了，何况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狐殊？
而且狐者狡猾……
虽有八百年的修行，可谁能保证他不动心？
狐殊看着她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老夫若想害你们，在望月崖上就该动手。”狐殊语气依旧温和，“你们当时连站都站不稳，老夫一掌一个，比杀鸡还容易。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，把你们骗到别处去杀？”
任羽幽沉默了。
她知道狐殊说的是实话。以狐殊的修为，就算不在巅峰时期，要杀他们几个，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。
他没有动手，反而救了他们，这说明他确实没有恶意。
但她还是不甘心：“那为什么不去镇灵司？”
狐殊将佛光又外放了一些，照亮了前方一条岔路。
岔路的左侧是向北，通往密林北口；
岔路的右侧是向西，通往更深的山林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苏子的问题，而是沿着右侧的小路走了几步，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镇灵司？”狐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，“元真道派连神霄道派都敢围攻，区区一个镇灵司，他们会放在眼里？小丫头，你信不信，此刻镇灵司的接应点周围，至少埋伏着三拨人。”
苏子的脸色微变。
狐殊继续道：“元真道派不是傻子。他们知道秦垣在神霄道派，也知道神霄道派撑不住了，必然会转移秦垣。而转移的去处，无非那么几个——镇灵司、天师府、或者其他与元真道派不和的势力。天师府远在龙虎山，远水不解近渴；其他势力自顾不暇，没有胆子收留秦垣。所以，镇灵司是他们最容易猜到的目标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邃：“老夫活了八百年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围三阙一，虚留生路，实设伏兵。你以为那是生路，走进去才发现是死路。老夫不是不信镇灵司，而是不信元真道派会这么大度，给你们留一条活路。”
任羽幽蹙眉：“所以，您把路线改了？”
狐殊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老夫改了一条路，虽然迂回了一些，但安全。元真道派的人就算想破脑袋，也猜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秦垣问。
狐殊看着他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：“回长石村。”
秦垣愣住了。
长石村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狐殊的地方，也是他和孙有为、镇灵九子并肩作战的地方。
那座被伥鬼和素心盘踞的村庄，那个被七煞囚禁在地下的狐祖，那些村民惊恐的眼神，还有高三卜、钱思思、大个儿——那些他在长石村认识的普通人。
“长石村？”任羽幽惊讶道，“那不是狐前辈您被囚禁的地方吗？去那里做什么？”
狐殊转过身，继续沿着右侧的小路走去，声音从前方飘来：“可曾记得老夫的洞府？那里安全隐蔽，元真道派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。足够我们修整一番，准备一些赶路的物资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，“老夫想看看我那徒弟。”
秦垣漠然。
狐殊的洞府，诡谲异常。
他和镇灵九子都吃过亏。
那里不是欺天大阵，却比大阵更安全。
“好。”秦垣点头，“我们去长石村。”
苏子还有些犹豫：“秦大哥，万一……”
秦垣抬手制止她：“苏子，狐前辈若想害我们，不必等到现在。我相信他。”
苏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她收起银针，退到一边，但眼中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消退。
任羽幽没有说话，只是看了狐殊的背影一眼，又看了看秦垣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四人沿着右侧的小路，继续向西走去。
夜风拂过，带来远处溪水的潺潺声和野草的清香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，洒在山道上，明明灭灭。狐殊走在最前面，手中的夜明珠稳稳地散发着光芒，照亮前方的路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秦垣忽然开口问道：“狐前辈，我们在长石村修整之后，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？”
狐殊没有回头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道：“秦垣小友，你可知道桃花源记？”
秦垣一怔。
桃花源记，他当然知道。
那是东晋陶渊明写的一篇寓言，讲述一个武陵渔人偶然发现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的故事。
渔人在那里住了几日，离开后再去寻找，却再也找不到那片桃花林。
“知道。”秦垣道，“陶渊明归隐田园后，因无法改变现状，借创作抒写情怀，塑造了一个与污浊社会相对立的美好地方。意思是说，桃花源并不真实存在，只是一种理想的寄托。”
狐殊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秦垣。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。
“谁说桃花源不存在？”狐殊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，投入秦垣心中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秦垣愣住了。
任羽幽也愣住了。苏子张大了嘴，半晌合不拢。
“狐前辈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秦垣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狐殊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向前走去，声音从前方飘来，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，口中念的，竞是桃花源记原文。
“南阳刘子骥，高尚士也，闻之，欣然规往。未果，寻病终。后遂无问津者。”
秦垣接过话，说道，“这个我知道，是说，刘子骥听闻桃花源故事后前往探寻未果，因病去世。”
刘子骥在历史上确有其人，并且是陶渊明的一个远房亲戚。
两人志趣相投，经常结伴游山玩水。
狐殊笑道，“刘子骥去寻桃花源，并非是没找到。而是找到了，却不进去。而且他也不是病死，而是中毒死亡。因为村民不想这样的地方泄露，所以种植了毒物。他的机缘，并不及陶渊明。”
秦垣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老夫当年曾有幸去过一次。那里面的景象，与陶渊明笔下所写，几乎一模一样。”狐殊的声音越来越轻，仿佛在自言自语，“桃花源……堪称真正的与世隔绝之地。什么名山大川，什么宫观庙宇。任何清修之地，都是名利场，都不及桃花源之一二。”
“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……”秦垣心生向往。
“前辈……桃花源可有类似欺天大阵这样的阵法？”任羽幽说出了心中的担忧。
狐殊笑了笑，说道，“天下阵法，没有绝对安全的。即便是你们镇灵司的大阵，我想也有人可有窥破。但是桃花源不一样……”
至于怎么不一样，狐殊没有再说。
“狐前辈，”苏子忍不住道，“我还以为桃花源只是个传说。”
狐殊笑了笑：“传说，往往源于真实。老夫活了八百年，见过太多传说变成现实，也见过太多现实变成传说。桃花源是不是真的存在，等你们到了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他不再说话，加快了脚步。
苏子噘着嘴，一脸不服气，却也不好再追问。
秦垣跟在狐殊身后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期待。
他想起师父杜三思曾经说过的话：“天下之大，无奇不有。你看到的，只是冰山一角。你没看到的，才是真正的世界。”
也许，桃花源就是那个“真正的世界”的一部分。
前方，山路渐渐开阔，月光洒在山道上，银白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