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锋悬在秦垣咽喉三寸处,寒芒刺目。
杜衡的手臂已经蓄满了力,只要轻轻一送,这柄跟随他十余年的长剑就会刺穿秦垣的喉咙。
他的呼吸急促,心跳加快,甚至嘴角还扯出略显癫狂的笑意。
富贵,名望,修行资源……他梦寐以求的一切,就在这一剑之后。
“秦垣,去死吧!”他轻声道,手腕就要发力——
“我劝你不要。”
一个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。
那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夜风,落在每个人的耳中。
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语调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杜衡的手猛地一僵。
他的剑停在半空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——望月崖另一侧,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不是风声,不是树影,是一个人。
那人从密林中缓缓走出,步伐从容,仿佛闲庭信步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先照亮了一只脚,然后是衣袍的下摆,然后是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。
剑眉星目,面如冠玉,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,悬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。
他的长发没有束起,随意披散在肩头,夜风吹过,几缕发丝轻轻飘起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目光却深不见底,如同千年古井,波澜不惊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仿佛不是在走路,而是在丈量天地之间的距离。
杜衡的剑放了下来。
不是他主动放的,而是他的手在发抖,抖得握不住剑柄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,但从这个年轻人身上,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。
这种感觉,即便面对掌门和长老,都未曾有过。
“你是谁?”杜衡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。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
他绕过杜衡,走到秦垣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、布满血痂的脸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秦垣小友,许久未见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如同老友重逢,“但是你惹出的麻烦倒是不小。”
秦垣艰难地抬起头,借着月光,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他的瞳孔猛地放大,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呼:“狐……狐前辈!”
狐殊。
八百年前便已修成正果的狐祖,佛道双修,曾在长石村被伥鬼和素心以七煞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。
秦垣和孙有为为寻楚一鸣的魂魄,意外闯入那座地下牢笼,与狐殊联手斩杀了伥鬼,度化了素心,将他从无尽的囚禁中解救出来。
那一战后,狐殊说要去镇灵司寻访故友,便飘然而去,再无音讯。
秦垣从未想过,会在这里、在这种时刻,再次见到他。
“狐前辈!”任羽幽也是脸上一喜。
她曾得狐殊的阵法手册,算是狐殊的半个徒弟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秦垣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狐殊伸出手,探了探秦垣的脉搏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,塞进秦垣口中。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,秦垣感觉那股遍布四肢百骸的麻痹感正在缓缓消退,虽然很慢,但确实在消退。
“散筋蛊,苗疆三等的蛊术,上不了台面。”狐殊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,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,“不过给你下蛊的人倒是煞费苦心,又是蛊粉又是蛊花,一环扣一环。可惜,手法太糙。”
杜衡的脸色惨白。
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,但“狐祖”二字,他听清了。
这一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存在!
“你……你是来接应他的?”杜衡的声音在颤抖。
狐殊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怜悯的审视。
狐殊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让杜衡的脊背一阵发凉,“老夫恰好在镇灵司做客,闲来无事,便自告奋勇来接应。没想到,还没走到接应点,就闻到一股蛊花的臭味。”
明明是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,却老气横秋的以老夫自居。
狐殊看了一眼崖边那丛白色小花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区区赏赐,何必呢?你的格局,太小了。”
杜衡咬着牙,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,但他不甘心。
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,他不能就这样放弃。
“我不管你是谁!”杜衡厉声道,“秦垣是我先抓到的,他的命是我的!你若识相,就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狐殊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
杜衡只感觉到一阵微风拂面,手中的剑便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去,那柄跟随他十余年的长剑,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狐殊手中。
狐殊握着剑柄,指尖轻轻弹了弹剑身,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如同哭泣。
“剑不错,可惜人不行。”狐殊将剑随手一抛,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夺”的一声钉在数丈外的崖壁上,剑身没入岩石,只留剑柄在外。
杜衡的脸色彻底垮了。他瘫坐在地上,双腿发软,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。
狐殊没有看他,而是转向谷阳。
谷阳靠在崖壁上,面色苍白,但眼中的戒备已经消退了大半。庆幸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存在不是敌人。
狐殊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,拔开瓶塞,倒出几滴液体在掌心,然后轻轻一吹。那几滴液体化作一片淡金色的雾气,弥散开来,落在谷阳、任羽幽、苏子的身上。
三人的身体同时一震。那股笼罩全身的麻痹感,如同冰雪遇阳,迅速消退。
苏子第一个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,又探了探自己的脉搏,眼中满是惊讶:“这是……这是什么解法?我从未见过……”
狐殊摆了摆手:“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散筋蛊本就是苗疆蛊术中最低等的存在,破解它不需要解药,只需要一点纯阳之气。老夫的修为虽然大不如前,但这点纯阳之气还是有的。”
他走到秦垣身边,又探了探他的脉搏,微微点头:“你的丹田恢复得不错。地龙骨丹药的药力还在,继续服用,不出一个月就能痊愈。至于道炁封禁以及十八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是元真道派的天锁封元术……嗯?还有十八连环蛊?”
狐殊叹了口气,说道,“以老夫现在的修为,暂时还解不了。不过我会想办法。”
看来这禁制和连环蛊的确非凡,以狐殊活了八百年的身份,居然也无从下手。
秦垣挣扎着站起身来,抱拳深深一揖:“狐前辈,救命之恩,秦垣……”
“别。”狐殊抬手制止他,“你救过老夫一次,老夫救你一次,扯平了。以后见面,别再提什么救命之恩,老夫听着别扭。”
他转身走向杜衡。杜衡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他知道自己逃不了,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。
狐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老夫不杀你。”
杜衡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但老夫也不会放你走。”狐殊转过头,看向谷阳,“神霄派的小子,此人是你神霄道派的弟子,如何处置,由你决定。”
谷阳站起身来,走到杜衡面前。
他的面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。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师弟,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“杜衡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我同门二十年,我从未想过会有今天。”
杜衡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谷阳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我带他回神霄道派。交给掌门发落。”
任羽幽皱眉:“谷阳,他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。你还替他求情?”
“不是求情。”谷阳摇了摇头,“他是神霄道派的弟子,犯了门规,应该由掌门处置。我没有资格杀他,也不会杀他。”
他看着杜衡,一字一顿,“但你记住,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我的师弟。神霄道派,也不再是你的家。”
杜衡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但绝对不是因为悔恨。
若是悔恨,也只恨狐殊横插一脚,让他功败垂成。
狐殊看了谷阳一眼,点了点头:“也罢。老夫替你封住他的道炁,以免他路上再生事端。”
他伸出手,在杜衡的眉心轻轻一点。杜衡的身体一震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瘫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
“一个时辰后,封禁自解。”狐殊道,“到时候,你应该已经到神霄峰了。”
谷阳将杜衡从地上拖起来,用绳索捆住他的双手,又将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。他对众人道:“你们先走,我送他回山,随后去追你们。”
狐殊摇头:“不必。从这里到神霄峰,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。你一个人带着他,路上再出变故,没人照应。老夫送你们一程。”
谷阳抱拳:“多谢狐前辈。”
秦垣犹豫片刻,将欺天大阵的令派交给了谷阳,说道,“烦请将此宝带回。在帮我道一声谢。”
神霄道派已经帮他很多了,他不想再带走欺天大阵这样的至宝。
谷阳犹豫着没有接。
秦垣继续说道,“有狐前辈在,必然可以安全抵达镇灵司,此物便也用不上了。”
这一次谷阳没有拒绝,道了声保重,随后便押着杜衡,消失在望月崖上。
至此,崖面上,只剩下秦垣、任羽幽、苏子,和狐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