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言被带来了。
一进门,钱言便满面堆笑,躬身作揖,语声也十分谄媚:“小人钱言,参见将军!将军召见小人,真是小人的荣幸。不知将军召见,有何吩咐?”
这位凉州最大的粮商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绸缎棉袍,外罩貂皮坎肩,手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烛光下温润生辉。
冷锋坐在书案后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钱言那张圆胖的脸在冷锋鹰一样的目光下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虽然脸上还努力在笑,但眼神闪烁,透着心里的不安。
“钱老板请坐。”冷锋盯了他半晌,一指旁边椅子。
“谢将军。”钱言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姿态恭敬得近乎拘谨。
“请钱老板来,是有件事想问问。”冷锋缓缓道,“军械库副管事陈贵,钱老板可认得?”
钱言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,笑道:“认得认得,陈管事嘛,管着军械库,有时采买些东西,和小人有些生意往来。将军问这个……可是陈管事那边有什么事?”
“他死了。”冷锋淡淡道,“就在一个时辰前,死在周主事府上,被人一刀毙命。”
“什么?!”钱言一下子跳了起来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声音都变了调,“死、死了?谁干的?为什么?”
“这也是本将军想知道的。”冷锋看着他,目光如刀,“据周主事说,陈贵死前去找他,是要揭发军械库有人盗卖军械。而盗卖军械的人,和钱老板你的商队,似乎有些关系。”
“冤枉!冤枉啊将军!”钱言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小人就是个本分商人,做些粮米买卖,借小人十个胆子,也不敢碰军械啊!这、这定是有人诬陷,有人栽赃!将军明鉴,将军明鉴啊!”
他磕得很用力,额头撞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很快便红肿起来。
冷锋静静看着他表演,等钱言磕了几个头,才缓缓道:“钱老板不必如此。本将军只是问问,若真与你无关,自然不会冤枉你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陈贵死前,确实提到了你的商队。而且,本将军也收到些风声,说你的商队这些年,往兰州、往长安、甚至往北边,运的可不止粮米。有些东西,是朝廷明令禁止的。钱老板,可有此事?”
钱言浑身一颤,却还在强辩:“将军,小人冤枉!小人做的都是正经生意,有账可查,有人可证!定是有人眼红小人买卖做得大,故意陷害!将军若不信,小人愿将历年账册全部呈上,供将军查验!”
“账册自然要查。”冷锋点头,对门外的亲兵道,“去钱府,请钱老板的账房先生,带上所有账册,来府里一趟。记住,是所有。”
“是!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钱言瘫坐在椅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他知道,账册一旦交出去,就全完了。这些年他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——往北边私运的盐铁,往长安输送的贿赂,往兰州打点的金银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“灰色”交易,都在账上。虽然做得隐秘,但真查起来,瞒不过懂行的人。
更何况,查账的,是冷锋。是西凉的天。
“钱老板,”冷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“本将军再问你一次。陈贵说的盗卖军械,与你有没有关系?你的商队,这些年到底运了什么?你和周主事、和刀疤刘,又在谋划什么?”
钱言浑身发抖,汗如雨下。他抬头,对上冷锋那双冰冷的眼睛,忽然觉得,自己那些算计,那些谋划,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,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简直透明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想求饶,想辩解。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亲兵匆匆进来,单膝跪地:
“将军!周主事府上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主事……周主事死了!”
冷锋眼神一凝。苏清雪悄然上前半步,手按上了剑柄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中毒。”亲兵道,“据周府下人说,周主事从咱们府上回去后,说心情不好,要独处。刚才下人去送参汤,推门进去,就见周主事倒在书房地上,口鼻流血,已经没气了。桌上还放着半碗参汤,验过了,有毒。”
钱言浑身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周文远死了。中毒而死。死在书房里。和他杀陈贵的手法一样——灭口。
只是这次,被灭口的,是他自己。
“刀疤刘呢?”冷锋问。
“我们的人去时。”亲兵道,“刀疤刘的住处已经空了,找不到人。他手下那些兄弟,也散了,一个都找不到。”
冷锋缓缓坐回椅中。周文远中毒毙命,刀疤刘逃之夭夭。三条地头蛇,转眼就折了两条,还剩一条瘫在椅上,魂飞魄散。
好快的刀,好狠的手。
是刘永吗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“将军,”钱言忽然跪下,爬上前,声音嘶哑,带着绝望的哭腔,“将军救我!将军救我!小人愿意招,全都招!只求将军饶小人一命!”
冷锋低头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道:“你想招什么?”
“周文远!刀疤刘!还有……还有刘公公!”钱言语无伦次,涕泪横流,“是他们,是他们逼小人的!周文远说,只要小人听他们的,等将来西凉换了主人,就给小人更大的生意,更多的利!刀疤刘说,如果小人不听话,就让小人全家死绝!刘公公……刘公公那边,小人送过礼,送过钱,但那些事,小人真的没参与啊!盗卖军械,是周文远和陈贵干的!往北边运东西,是刀疤刘牵的线!小人只是……只是帮他们运货,分点小利!将军明鉴,将军明鉴啊!”
他说得又快又急,唾沫横飞,脸上涕泪模糊,哪还有半点凉州大粮商的气派,简直像个市井泼皮。
冷锋静静听着,等他稍稍平静,才道:“你说刘公公,指的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监军刘公公。”钱言声音发颤,“小人给他送过三次礼,一次是五千两银票,一次是两箱上好人参,一次是……是一尊玉佛。都是周文远牵的线,说刘公公喜欢这些,送了,往后在西凉做生意就方便。小人不敢不送啊!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钱言咽了口唾沫,眼神躲闪,“周文远说,刘公公要他查西凉的账,摸西凉的底,找军中能用的人。小人……小人帮着传过几次消息,递过几封信。但信里写的什么,小人真不知道!周文远封好了,小人只是帮着送……”
“送到哪?给谁?”
“有的是兰州张焕将军,有的是……是长安。长安那边,小人有个表亲在户部,帮着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