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从北京回来的那天,带了一瓶红酒。不是刻意的,他说是客户送的,放在后备箱里好几天了,再放怕颠坏了。周敏看着那瓶酒,没说什么,进厨房做饭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,还是那几样。她把菜端上桌,摆好碗筷,又去拿了两只红酒杯——不是家里备的,是超市买洗衣液送的,杯壁上印着一个小熊图案。林越看见了,没笑,拿过去倒了小半杯,轻轻摇了摇。
“你在深圳吃得好吗?”周敏坐在他对面。
“还行。客户请客,每顿都是大餐。”
“那你瘦了。”
“可能是走路走多了。”
两个人碰了杯。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脆,叮的一声,像小时候敲的铁片琴。周敏喝了一口,不常喝红酒,觉得有点涩,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下一股甜味。
“周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一直做会计?”
“不然呢?我只会这个。”
“你还能做别的。”
“比如?”
林越想了想。“比如开个店。你不是以前在饺子店干过吗?”
周敏愣了一下。陈姨的饺子店,她在案板前站了七天,每天擀几百张皮,手腕肿了,胳膊抬不起来。那是她离婚后最累的七天,也是她睡得更踏实的七天。
“那不是我的店。我只是帮忙。”
“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店。”
周敏没说话。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开店。以前围着沈方舟转,后来围着账本转,她像一个陀螺,被生活抽着,不停地转,从不问自己想往哪儿转。林越帮她问了。
“我回去想想。”她说。
林越点了点头,没再提。吃完饭,他帮她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,他冲,她擦。谁都没说话,但配合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老出差了。”
林越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冲碗。“好。”
“你上次说去一周,去了十天。上上次说去五天,去了一周。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。”
林越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来。“我以后说话算话。”
周敏看着他,很久。“好。”
林越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周敏站在门里面,他站在门外面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楼梯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灭掉。周敏靠着门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沈方舟的公司撑过了最难的三个月。那个黄了的项目,客户又回头了。回款慢的几笔账,陆续到账了。他发完工资,卡里还剩三万块。不多,但够下个月活了。苏棠的会计课学完了三分之二,初级实务那本书被她翻得起了毛边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。
她开始在手机上看铺面。不是城东的新商场,不是城西的写字楼,是南城老街。拆迁的消息传了大半年,一直没动真格。有人说拆,有人说不拆,陈姨说“反正我是不走的,拆了我就坐在门口不让他们拆”。
苏棠趁沈星睡着的时候,跟老太太说了一声,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老街。陈姨在店里包饺子,看见苏棠,刚要说话,苏棠先开了口。“陈姨,我想把美容院再开起来。”陈姨放下擀面杖,擦了擦手,看着她。“你身体行吗?”“行。”“孩子呢?”“老太太带。”“沈方舟呢?”“他忙。”陈姨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“小苏,你要是想好了,就干。我支持你。”苏棠的眼眶红了。
陈姨帮苏棠张罗开店的事,联络了几个老街的老邻居。王秀兰听说苏棠要重新开店,从现在的店里辞了职,说“苏棠对我有恩,她开店我去帮忙”。苏磊也说要回来,“姐,我在外面干得没意思,还是跟你干”。苏棠说行,但店里的事我说了算,你们都得听我的。苏磊说行,王秀兰也说了行。老太太听说她要开店,没拦她,但提了一个条件:每天只能干半天,上午去下午回,中午必须回来吃饭睡午觉。苏棠想讨价还价,老太太眼睛一瞪,话堵了回去。
周敏从沈知行那儿听说苏棠要重新开店,没说话。沈知行问他妈,“你不去看看?”她说什么?看什么?看苏棠怎么干活的?沈知行没再问。过了几天,周敏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——“听说你要开店了,加油。”苏棠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两个字的人,用了一个字。周敏看着那个字,放下手机。
开业那天,老街很热闹。苏棠的美容院还是那间铺面,重新刷了墙,换了招牌,门口放了两排花篮。陈姨送了一个最大的,摆在最前面。修车铺的师傅送了一箱啤酒,卖水果的大姐送了一篮橘子,裁缝阿姨送了一副她自己绣的桌布——白底蓝花,铺在收银台上,好看。
沈方舟请了半天假,抱着沈星来捧场。老太太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“中午的汤,别忘了喝。”苏棠说“妈,今天开业,忙,中午可能回不去”,“那就在店里喝。”苏棠没再说什么。
周敏站在老街路口的公交站台,远远看着那间美容院,站了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
林越的车停在路对面。他下了车,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进去看看?”周敏摇摇头。“为什么?”“不知道进去说什么。”“那就什么都不说。看一眼就走。”
两个人走到美容院门口。苏棠正在里面招呼客人,一转身,看见了周敏。两个女人隔着几米远,对视了两秒。谁都没有先开口。林越站在周敏旁边,沈方舟抱着沈星站在柜台旁边。四个人,两对,在这间不大的美容院里,像一个不经意间摆好的棋局。
苏棠先开了口。“来了?”
“嗯。路过,看看。”周敏说。
“随便看。”
周敏在店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新刷的墙,看了看新的招牌,看了看收银台上那副白底蓝花的桌布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林越跟上去。沈方舟抱着沈星,站在窗前,看着周敏和林越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巷口。
苏棠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还没放下?”
沈方舟摇摇头。“不是放不下。是有点感慨。以前她什么都不干,现在什么都能干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
“嗯。”
沈星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,他低头看了看,女儿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,小手攥着他胸口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他笑了。“你跟她小时候一样。不放手。”
苏棠也笑了。“跟你学的。你也不放手。”
沈方舟愣了一下,低下头,亲了亲沈星的额头。
远处的江面上,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
那艘船还在走。船上的人,有的在靠岸,有的在起航。岸上的人,有的在等的,有的在走的。银杏叶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的,在风里摇。明年还会长,但那是明年的叶子了。今年落在土里的,化成泥,明年新长出来的,是另一片叶子了。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。人也不能两次看见同一片叶子。但人可以站在树下等,等叶子落完,等春天到来,等新叶长出来。等的人,心里有一盏灯。灯不灭,春天就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