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落在黑雾边缘的瞬间,风突然停了。那片叶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住,从叶尖开始发黑、卷曲,不到两秒就化成了一撮灰,随风飘散。
屏障上的压力猛地加重,原本只是缓缓堆积的黑雾像是找到了突破口,顺着之前叶片落下的缝隙猛地一挤,整段由战术板和防弹盾拼成的防线“咔”地一声向内塌陷。离得最近的一个学员还没来得及后退,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,背部重重砸在泥地上,脑袋一歪,直接昏了过去。
“缺口!左三区破了!”有人喊。
凯撒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。他右脚蹬地,整个人横跃而出,在空中扭身将枪口对准黑雾核心,左手顺势抽出腰间的信号弹准备投掷。可就在他落地的刹那,黑雾中忽然探出一道漆黑的手臂状气流,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,直接扫过他的右臂外侧。
衣服撕裂的声音很轻,但血线迸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。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从他肘部一直拉到手腕,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凯撒闷哼一声,膝盖点地,硬是没倒下。他抬手就是三发连射,子弹穿过黑雾,打在后方树干上溅起一串木屑,可那团黑影晃都没晃一下。
“无效……”他咬着牙,右手已经有些使不上力,只能用左手按住伤口,指缝里不断渗出血来。
楚子航看见那一幕时正站在左翼边缘。他本就呼吸沉重,体力早已逼近极限,但看到凯撒受伤,还是猛地提了一口气冲出去。村雨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光,直斩黑雾延伸出来的触须部分。刀锋切入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铁器刮过石板,黑雾被强行截断,缩回主体之中。
可这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落地时脚步一软,左膝先跪进泥里,紧接着右腿也撑不住,整个人半跪在地。他试图撑着站起来,手里的村雨却成了唯一的支撑点,刀尖插进土里,刀柄微微颤动。他的呼吸又急又重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。
“楚子航!”有人想上前扶他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抬手阻止,“靠近会受影响。”
那人僵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低着头,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,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黑雾没有追击,反而缓缓退回洼地中央。它静止了几秒,像是在观察眼前这群人还能撑多久。然后,它开始缓缓旋转,速度越来越快,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,形成一个低压漩涡。几个靠得近的学员突然抱住脑袋,蹲下身子,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。
“脑子……好胀……”
“我看见门了……真的开了……”
医疗组的人想冲进去救人,刚越过安全线就被那股压迫感逼得停下脚步。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扶着树干干呕,脸色惨白:“不行……再往前我就要晕了……”
“拖人出来!”凯撒强撑着站起身,左手死死压住右臂伤口,声音嘶哑,“两个一组,快!别让伤员留在里面!”
两名新生立刻应声行动。他们绕开正面,从侧面悄悄接近那个昏过去的同伴,一人架起一只胳膊就想往后拖。可才挪动几步,其中一人突然身体一僵,眼神涣散,嘴里也开始重复那句怪话:“门开了……它说它饿了……”说完整个人一软,倒在泥地里不动了。
另一个吓得立刻松手,踉跄后退,差点摔倒。
“无线电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联系教授!我们撑不住了!请求紧急撤离!”
操作员早就戴上了耳机,手指紧紧按着耳麦,声音发抖:“曼斯教授!我们这边情况失控!屏障破裂,多人受伤,精神干扰加剧,请立即派支援!重复,请立即派支援!”
频道里沉默了几秒,随后传来一个冷静却沉重的声音:“收到。已启动应急程序,最近的小队正在调派,但地形复杂,支援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才能抵达现场。”
“二十分钟?!”凯撒猛然抬头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。
“至少二十分钟。”对方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请你们维持基本防线,尽量减少伤亡,等待救援。”
通讯切断。
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连风都好像停了,林子里只剩下几片残叶偶尔掉落的声音。有人低头看着手表,有人望着远处山脊,更多的人只是呆站着,眼神空洞。二十分钟——在这种状态下,足够让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凯撒站在缺口处,左手还压着右臂的伤口。鲜血已经浸透了他撕下的衣角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慢慢把那只染血的手从伤口移开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向战场中心。他的眼神依旧锐利,但那份掌控全局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。他知道,现在下令也没用了。
楚子航仍跪在泥地里,额头抵着村雨的刀柄,肩膀微微起伏。他刚才试过站起来,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。第二次尝试时,膝盖刚一发力,一阵剧烈的眩晕就涌上来,逼得他不得不重新跪下。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黑雾擦过的新生身上——那人正蜷缩着身体,嘴里不断念叨着同一句话,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循环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吐出一口沉重的气。
人群渐渐散开,各自寻找掩体或远离黑雾的方向。没人再提进攻,也没人敢靠近伤员。整个训练场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那一刻。
岩石上,路明非终于动了。
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慢慢抽了出来,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弯曲,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。他盯着那团不断蠕动的黑雾,又扫过满地的伤员、半跪的楚子航、包扎伤口的凯撒,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。
风再次吹起来,把他的卫衣帽子掀开一角,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阳光斜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,映得那双黑眸格外清晰。他没有迈步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身形比之前更紧了些,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弹出。
黑雾在洼地中央缓缓起伏,像在呼吸。地面那圈符文痕迹还在发烫,边缘的草叶已经焦黑一片。远处山脊上,隐约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,很轻,但确实存在。
支援在路上。
可二十分钟,太久了。
路明非的目光落在凯撒流血的手臂上,又移到楚子航拄刀跪地的身影,最后定格在那团始终未动的黑雾核心。
他往前踏了半步,鞋底碾碎了一片枯叶。